「陸建舟,你聽見沒有!」門外的張桂芬,聲音里充滿了報復的快意,「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天早上,你要是還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去你老婆單位門口,拉橫幅,坐地上!我一把年紀了,什麼都不怕!」
說完,她大概是覺得自己占了上風,心滿意足地起身,腳步聲漸行漸遠。
樓道里恢復了安靜,但我的心卻亂成了一團麻。
「她真的會這麼做。」我看著陸建舟,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她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陸建舟沒有說話。
他走回客廳,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李律師嗎?我是陸建舟。」
是那個幫他起草協議的律師同學。
「有個緊急情況,想諮詢你一下……」陸建舟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言簡意賅地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的李律師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給出了專業的意見。
陸建舟開著免提,我也聽得一清二楚。
「建舟,這件事,有點棘手。」李律師的聲音很嚴肅,「從法律上講,她去你妻子單位門口吵鬧,如果造成了惡劣影響,可以定義為尋釁滋事。但問題是,執行起來很難。她年紀大,又是你母親,警察來了,也多半是批評教育,和稀泥。她要是天天去,你們確實會很被動。」
李律師的話,證實了我的擔憂。
「那我們就沒辦法了嗎?」我忍不住插嘴問道。
「辦法……也不是沒有。」李律師沉吟道,「關鍵在於,要讓她『不敢』去,或者讓她覺得去了也『沒用』。」
「怎麼講?」陸建舟問。
「要破這個局,關鍵點在你妻子蘇青身上。」李律師說,「建舟,你聽我說,你現在需要做兩件事。第一,馬上給你妻子公司的HR總監或者直屬領導打個電話,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包括那份《贈與協議》,原原本本地跟對方說清楚。
態度要誠懇,姿態要低。
這叫『自我引爆』,搶在你母親前面,把信息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讓公司知道,你們是受害者,是講道理、守規矩的一方。」
「第二,」李律師繼續說道,「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你妻子是專業的審計師吧?讓她立刻開始準備一份材料,一份關於你母親本人從拆遷開始,到把錢款贈與你弟弟,再到你弟弟如何揮霍一空的全過程的『家庭財務報告』。
這份報告要用最專業、最冷酷、最不帶感情的審計語言來寫,附上所有證據,比如銀行流水、你之前調查的材料、那份協議等等。」
「這份報告,不是給外人看的。」李律師的語氣加重了,「是給你母親看的。你要找一個機會,正式地、當面地,把這份報告『呈遞』給她。
讓她親眼看看,在她引以為傲的『發財夢』背後,是怎樣一個清晰、冰冷、無可辯駁的財務和法律事實。
你要讓她明白,她去鬧,你這邊隨時可以把這份更『體面』、更『專業』的報告,遞交給任何她想影響的人。」
「這叫『專業對決』。
用她兒子的無賴手段,去對付她,是下策。
用你妻子的專業能力,去碾壓她,才是上策。」
掛掉電話,我看著陸建舟,他也正看著我。
他的眼神里,不再有痛苦和掙扎,而是重新燃起了一種冷靜的、甚至帶著一絲興奮的光芒。
「蘇審計師,」他朝我伸出手,像是在邀請一位商業夥伴,「願意接下這個案子嗎?」
我看著他,再想到張桂芬那張因為怨毒而扭曲的臉。
我忽然明白了。
逃避和忍讓,換不來安寧。
面對一頭已經瘋了的野獸,唯一的辦法,就是成為一個更冷靜、更強大的獵人。
我握住他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案子,我接了。」
「審計費,就用你後半生的家務來抵吧。」
10
大年初二,我們主動約了張桂芬見面。
地點不在家裡,也不在外面,而是我們驅車去了幾十公里外,張桂芬現在租住的那個陰暗潮濕的城中村。
那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單間,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廉價飯菜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張桂芬看到我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她以為我們是來妥協的。
「想通了?」她坐在唯一的凳子上,翹著二郎腿,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看著我們。
陸建舟沒有理會她的挑釁。
他把我帶來的一個文件袋,輕輕放在那張油膩的桌子上。
「媽,這是蘇青給您準備的一份東西,您先看看。」
張桂芬狐疑地打開文件袋,抽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我花了一天一夜趕出來的《關於張桂芬女士家庭財產變動及相關風險的獨立審計報告》。
報告的封面,是我公司的logo。
標題是黑體加粗的列印字,下面是我的名字和註冊會計師編號。
從第一頁開始,就是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專業術 ઉ。
「一、背景說明:本次審計旨在釐清張桂芬女士自2023年6月獲得拆遷補償款後的資金流向,並評估相關決策導致的財務風險。」
「二、審計發現:1. 資金的完全贈與行為,未進行任何形式的風險評估與控制,不符合理性經濟人假設。2. 受贈人陸建海名下『中州新能源』公司,經核實為無實際經營業務的空殼公司,其商業計劃書存在多處邏輯謬誤與虛假陳述……3.
資金的主要流向為非生產性消費,包括但不限於高檔娛樂場所、奢侈品消費及網絡虛擬打賞,合計金額占總贈與款的78.
4%……」
報告的後面,附上了銀行流水、消費記錄、陸建海朋友圈截圖、公司背景調查等所有證據,每一份證據都有清晰的編號,與報告正文一一對應。
最後,是那份《贈與協議》的複印件,以及李律師出具的一份法律意見書,清晰地闡明了各方的權利和義務。
張桂芬的臉色,隨著她翻動書頁,從得意,到茫然,到震驚,最後變成了死一樣的灰敗。
她或許看不懂那些專業的術語,但她看得懂那些刺眼的消費記錄,看得懂那些證明她兒子是騙子的鐵證。
她更看得懂,這份報告,是多麼地「權威」和「致命」。
「這份報告,目前只有我們三個人看過。」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但是,它的電子版,我和建舟的郵箱裡都有備份。如果您堅持要去我的單位,或者其他任何地方,影響我的聲譽。我不介意把這份更詳盡、更客觀的報告,遞交給我的公司領導、相關的監管部門,甚至,作為證據,提交給處理建海案件的警方。」
「您想想,」我看著她,「一份是您口中『不孝子與惡媳婦』的家庭糾紛故事,一份是專業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帶有我執業編號的獨立審計報告。
您覺得,大家會相信哪一個?」
張桂芬的手開始發抖,那份報告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她引以為傲的武器——「我是你媽,我弱我有理」,在絕對的專業壁壘面前,被碾壓得粉碎。
她終於明白,她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任她拿捏的兒媳,而是一個能用法律和規則,把她所有不體面的行為,都清晰地釘在紙上的「敵人」。
「你……你們……」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媽,我們今天來,不是為了炫耀,也不是為了威脅。」陸建舟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最後的溫度,「我們是來給您一個選擇。」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張卡里有兩萬塊錢。密碼是您的生日。這是我們作為兒子兒媳,給您的最後一點情分。用它,您可以找個好點的住處,或者作為您接下來生活的基礎。」
「但是,」他的話鋒一轉,「從今天起,那份協議將嚴格執行。我們不會再給您任何現金,但我們會以您的名義,聯繫一家可靠的養老院,並預付一年的費用。您可以隨時搬過去。那裡的生活,比這裡體面。」
「至於建海,他犯了法,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們不會管,也管不了。」
「路,我們給您指了兩條。一條,是拿著這兩萬塊,從此和我們再無瓜葛。一條,是去養老院,安度晚年。怎麼選,您自己決定。」
說完,陸建舟把銀行卡放在桌上,拉著我,轉身就走。
我們沒有回頭。
走到樓下,陽光刺眼。
我仿佛還能聽見,從樓上傳來的,那壓抑了許久,終於徹底爆發的,卻又充滿了無力和絕望的哭聲。
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後來聽說,她沒有動那張卡里的錢,也沒有去養老院。
幾天後,她回了鄉下老家,徹底斷了和所有人的聯繫。
陸建海最終因詐騙罪被判入獄。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但我和陸建舟之間,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我們依然會為一些小事爭吵,但我們之間多了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和信任。
我看著他,不再是一個丈夫,更像一個並肩作戰的戰友。
他看著我,眼神里也多了一份我從前未曾讀懂的,欣賞和敬畏。
我知道,那個冬天發生的一切,像一道深刻的烙印,會永遠留在我們的生命里。
它教會了我們,善良需要鋒芒,而家庭,有時候也需要一道清晰的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