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個裝睡的人,是講不通道理的。任何爭吵、勸說,都只會讓她覺得,我在圖謀她的錢。」
「所以,你乾脆不吵了?」
「對。」他點頭,「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騙光所有養老錢,然後變成我們的累贅。那對你不公平。」
「對我不公平?」我咀嚼著這幾個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蘇青,」他轉過頭,深深地看著我,「我們結婚八年,你陪我吃了多少苦,我心裡有數。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媽出的,但後面每個月的房貸,是你陪我一起還的。你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這個家,我不能讓任何人,包括我媽,來毀掉我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生活。」
「所以,我換了條路。」
「既然她那麼信任建海,那麼我就讓她『信任』得徹徹底-底。
我連夜找了做律師的同學,草擬了這份協議。」
陸建舟指了指桌上的文件,「這份協議的核心,不是贈與,而是『責任轉移』。
我把我作為長子的贍養義務,通過法律形式,完全剝離,轉移給了接受全部財產的建海。」
我倒吸一口涼氣。
好狠的一招。
釜底抽薪。
「第二天家庭會議,我故意什麼都不說,就是要做出一副默認和懦弱的樣子,讓他們放鬆警惕。會後,我單獨找到建海,把協議給他看。」
「他當時是什麼反應?」我追問。
「他欣喜若狂。」陸建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覺得我這是徹底認輸,主動放棄了贍養母親的『負擔』。
他甚至都沒仔細看條款,就迫不及待地簽了字,按了手印。
然後,他拿著協議去找媽簽字,跟她說,這是『財產分割確認書』,簽了字,哥以後就再也不能找他要錢了。」
「媽……也簽了?」
「簽了。她以為這是斷了我念想的保證書,簽得比誰都快。」
我徹底說不出話了。
原來,家庭會議上,陸建舟那令人絕望的沉默,不是懦弱,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他用自己的「不作為」,為我,為我們這個小家,構建了一道最堅固的防火牆。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感動的。
這半年,我活在地獄裡,可他明明一句話就能解釋清楚。
「我怕你演技不過關。」陸建舟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愧疚,「蘇青,你太正直,藏不住心事。如果我提前告訴你,以你的性格,肯定會在媽面前露出破綻。只有讓你真的恨我,真的失望,媽和建海才會百分之百相信,我們家已經內亂,他們可以高枕無憂。」
「為了讓這場戲演得逼真,我只能委屈你。」
他說完,將那份離婚協議書,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撕成了碎片。
「現在,戲演完了。」
我看著他,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這半年的委屈、孤獨和絕望,在這一刻,都化成了滾燙的淚水。
我不是在哭我的委屈。
我是在哭他的隱忍和孤獨。
這半年,他一個人,扛下了所有壓力,在無邊的黑暗裡,獨自走著鋼絲。
0also in Chinese

06
客廳里的暖氣開得很足,可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陸建舟的坦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過去半年裡所有令人窒息的謎團,露出了血淋淋的、卻邏輯清晰的內里。
真相大白了,可我的心情卻愈發沉重。
「所以,這半年,你眼睜睜看著他把九百萬扔進一個無底洞,什麼都沒做?」我盯著他的眼睛問。
「我做了。」陸建舟從茶几下層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推到我面前,「這是我托同學做的,關於『中州新能源』的全部背景調查。」
我打開文件夾,瞳孔瞬間收縮。
裡面不是我想像中的網絡截圖或者粗淺分析,而是一份堪比專業盡職調查報告的完整材料。
從陸建海註冊空殼公司,到他偽造合作協議,再到他每一筆大額資金的去向——夜總會的高額消費、奢侈品購買記錄、打賞給網絡主播的流水……每一項都記錄得清清楚楚,附有確鑿的證據。
最後幾頁,是一份由專業律師出具的法律意見書,明確指出陸建海的行為已經涉嫌合同詐騙和非法集資。
「你……」我抬起頭,震驚地看著他,「你什麼時候開始調查的?」
「從他拿到錢的第一周開始。」陸建舟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我知道他守不住這筆錢,但我沒想到他會蠢到這種地步。這些證據,我每個月更新一次。」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他?或者直接報警?」我無法理解,「這畢竟是媽的養老錢!」
「怎麼阻止?」陸建舟反問我,目光銳利如刀,「去跟媽說,你最寶貝的兒子是個騙子?還是直接報警抓了建海,讓她唯一的指望徹底破滅?蘇青,你信不信,如果我那麼做,媽會立刻認定是我在背後搗鬼,是我嫉妒建海,是我要毀了他。到時候,她會拿著那九百萬,跟我們拚命。」
我沉默了。
以張桂芬的性格,她絕對做得出這種事。
在她的世界裡,小兒子是完美的,任何說小兒子不好的人,都是別有用心。
「我不能阻止一個一心想跳下懸崖的人,我能做的,只是在她跳下去之前,把旁邊的無辜者推開。」陸建舟指了指那份《贈與協議》,「這就是我推開你的方式。」
「那現在呢?」我看著那份厚厚的調查報告,「建海跑了,媽身無分文,還背了一身債。你打算怎麼辦?」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陸建舟的計劃,保護了我們的小家,卻也親手將他的母親和弟弟推入了深淵。
「建海跑不掉。」陸建舟的回答再次出乎我的意料,「我已經把這份材料匿名寄給了警方經濟犯罪調查科。他偽造的那些投資合同里,有不少受害者。警察會找到他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僅布局,還親自執行了最後的「審判」。
「至於媽……」陸建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寂靜的街道。
路燈在雪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蘇青,我問你一個問題。」他沒有回頭,「一個農夫養了兩隻鷹,一隻強壯,一隻弱小。農夫把所有的好肉都喂給了強壯的鷹,指望它能捕獲更多的獵物。弱小的鷹只能吃些殘羹剩飯,但它每天都在努力練習飛行。有一天,強壯的鷹因為吃得太胖飛不動了,被狼咬死了。農夫找到弱小的鷹,命令它:『從今天起,你要捕來雙倍的獵物,因為你哥哥死了,你要連它的份一起掙回來。』你說,這隻弱小的鷹,應該怎麼做?」
這個比喻如此殘酷,又如此貼切。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知道,無論弱小的鷹怎麼做,都是錯的。
答應農夫,它會被活活累死;拒絕農夫,它會被罵作忘恩負義。
這是一個無解的局。
「所以,弱小的鷹,唯一的出路,就是飛走。」陸建舟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響,「飛到農夫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建立自己的巢穴,守護自己的伴侶和孩子。」
「你……要不管她了?」我艱難地問出這句話。
陸建舟轉過身,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和決絕。
「我今晚,就把這個家的門鎖換了。」
07

換鎖的師傅是在一個小時後上門的。
臘月二十八的晚上,大多數店鋪都已經關門,陸建舟不知道花了多少錢,才請來這位師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