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陸建舟難得地沒有看電視,而是鋪開了紅紙,拿出了他那套寶貝了許多年的文房四寶,準備寫春聯。
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無論工作多忙,心情多糟,過年的春聯一定要自己寫。
他說,手寫的字,才有年味。
曾幾何非,我最愛看的,就是他揮毫潑墨時的樣子。
專注,沉穩,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但現在,我只覺得諷刺。
一個連家都快保不住的男人,還有心情在這裡附庸風雅。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是婆婆的專屬鈴聲。
陸建舟拿起手機,劃開接聽,按了免提。
似乎是想讓我一起聽。
「建……建舟啊……」
電話那頭,傳來婆婆張桂芬壓抑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僅僅三個字,就和我記憶中那個中氣十足、頤指氣使的老太太判若兩人。
「媽,怎麼了?」陸建舟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你……你跟蘇青,能不能……先借我點錢?」婆婆的聲音在發抖,充滿了羞恥和窘迫,「我……我沒錢過年了。」
我握著湯勺的手停在半空中。
來了。
我心想。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錢呢?」陸建舟淡淡地問,「九百萬,半年就花完了?」
「不是……是建海他……他被人騙了!」婆婆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尖銳而絕望,「那個項目從頭到尾就是個騙局!錢……錢全都沒了!他還欠了一屁股債,人也跑了!債主都找到我這裡來了,我把家裡所有東西都翻遍了,就剩下三百多塊錢……建舟,你救救媽啊!你弟弟也會被他們逼死的!」
電話里,婆婆的哭喊聲,催債人的叫罵聲,亂糟糟地混成一團。
我能想像出電話那頭是怎樣一副雞飛狗跳的景象。
我的心裡沒有絲毫的快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這一切,早就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看向陸建舟,想從他臉上看到一絲震驚,或者憤怒,或者哪怕是幸災樂禍。
但他沒有。
他的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任由母親在那頭聲嘶力竭地哭訴、咒罵、哀求。
「建舟,你說話啊!你是不是也想看著我去死?」婆婆的哭聲裡帶上了怨毒,「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冷血的兒子!你弟弟出事了,你連個屁都不放!那九百萬,難道就沒你一分嗎?你現在一句話都不說,是想逼死我嗎?」
道德綁架,永遠是她最擅長的武器。
我幾乎能預見到陸建舟的反應,他會心軟,會妥協,會像過去無數次一樣,被「孝順」這根繩索捆綁,然後轉過頭來,用那種為難又愧疚的眼神看著我,說:「青青,要不我們先……」
我攥緊了拳頭,準備在他開口的瞬間,就把抽屜里的離婚協議甩在他臉上。
然而,陸建舟接下來的話,卻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他拿起那支剛剛蘸滿墨汁的毛筆,聲音不大,卻通過免提,清晰地傳到了電話的另一端,也傳到了我的耳朵里。
那句話,就是故事的開端。
04
「媽,」陸建舟開口了,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實,「當初建海拿錢的時候,我們簽過一份協議,您忘了嗎?」
電話那頭的哭喊聲戛然而生。
連我都愣住了。
協議?
什麼協議?
我怎麼不知道?
「什……什麼協議?」婆婆的聲音里充滿了茫然和一絲不祥的預感。
陸建舟沒有直接回答她。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深意。
然後,他起身走進書房,幾秒鐘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走了出來。
他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不厚,也就三四頁紙。
「我念給您聽。」陸建舟的聲音通過免提,在寂靜的客廳里迴響,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精準地釘進我的腦海。
「《家庭財產自願贈與及養老責任劃分協議》。」
他念出標題的那一刻,我這個做了五年財務審計,和法務合同打了無數交道的人,瞬間就明白了這份文件的分量。
「協議第一條:贈與人張桂芬,自願將其名下所有拆遷補償款,共計人民幣玖佰萬元整,無償贈與給次子陸建海,用於其個人事業發展及生活所需。此贈與為不可撤銷之贈與。」
「協議第二條:受贈人陸建海,承諾將該筆款項用於正當合法的投資經營活動,並獨立承擔一切可預見及不可預見的商業風險。該款項所產生的一切盈利或虧損,均與贈與人張桂芬及贈與人長子陸建舟、長媳蘇青無關。」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我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
我看著陸建舟,這個與我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此刻顯得無比陌生。
他是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份東西?
「協議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陸建舟的語速放得更慢,也更清晰了。
「鑒於贈與人張桂芬已將其主要財產全部贈與次子陸建海,經家庭內部協商一致,自本協議簽訂之日起,贈與人張桂芬的日常起居、醫療、養老等一切生活所需,均由受贈人陸建海獨立、完全、無條件承擔。長子陸建舟及長媳蘇青,除保留對母親的探視權及情感關懷義務外,不再承擔任何經濟及物質上的贍養責任。」
「本協議一式三份,經三方簽字、按手印後,即時生效,具備完全法律效力。」
陸建舟念完,將文件輕輕放在茶几上。
那份文件的最後一頁,是三方的簽名。
張桂芬、陸建舟、陸建海。
每個名字上面,都覆蓋著一個鮮紅的指印。
日落西山,金色的餘暉透過窗戶,照在陸建舟的臉上。
他的表情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媽,」他再次對著電話開口,「您想起來了嗎?簽字那天,建海很高興,說您終於想通了,不再讓他受『哥哥的剝削』。
您也說,從此以後,您的後半輩子就全靠他了。」
「你……你……」電話那頭,婆婆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只剩下徒勞的、漏風般的抽氣聲,「你算計我!陸建舟,你竟然算計自己的親媽!」
「我沒有算計您。」陸建舟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疲憊的涼意,「我只是給了您一個選擇,一個您一直想要的,完全信賴小兒子的選擇。並且,把這個選擇的權利和義務,白紙黑字地固定了下來。」
「您選了路,就要承擔走下去的後果。這很公平。」
「嘟……嘟……嘟……」
電話被猛地掛斷了。
客廳里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鍋蓮藕排骨湯,還在廚房裡「咕嘟咕嘟」地響著,散發出溫暖的香氣。
我呆呆地看著陸建舟,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協議,大腦一片空白。
半年的委屈、憤怒、怨恨,在這一刻,被一種巨大的震驚和荒誕感所取代。
我以為他是個懦夫,是個旁觀者。
我錯了。
他不是旁觀者。
他是那個布局的人。
05
「你……什麼時候做的?」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陸建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廚房,關掉了火,將那鍋湯端了出來,盛了兩碗。
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我簽好字的離婚協議,和那份《贈與協議》並排放在一起。
兩份協議,一份宣告結束,一份揭示真相。
「家庭會議的前一天晚上。」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塵埃落定的沙啞,「那天晚上,媽把我單獨叫過去,跟我攤牌,說她決定把錢都給建海。」
我心頭一緊。
原來,他比我更早知道。
「我跟她談了三個小時。」陸建舟看著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坦誠,「我跟她分析建海的性格,分析他這些年干過的不靠譜的事。我甚至提出,九百萬我們一分不要,全部存在她自己名下,我和建海每個月給她一萬塊生活費。可她不聽。」
「她說我就是嫉妒,見不得弟弟好。她說我沒本事,守著一份死工資,一輩子都沒出息。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建海。」
陸建舟的敘述很平靜,但我能想像到,那三個小時,對他而言是怎樣的煎熬。
「最後,她拍著桌子說,『這錢就是我的,我願意給誰就給誰,你管不著!就算我扔水裡,也不給你!』」
我沉默了。
張桂芬的偏心,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
「我走出她房門的時候,就徹底明白了。」陸建舟的目光移向窗外,那裡的雪已經停了,夜色如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