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錢根本不存在,那麼,要如何「找到」這筆錢,並且讓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就成了一個難題。
我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張床上。
那是一張紅木框架的乳膠床墊,品牌是「福壽安康」,一個專門面向老年人的高端品牌。
我之所以對它印象深刻,是因為當年岳母買這張床的時候,我還陪她去專賣店看過。
作為前業內人士,我對這種產品的結構了如指掌。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在我腦海中瞬間成型。
我走到床邊,看著依舊在叫罵的張愛琴,突然開口道:「媽,您這張『福壽安康』的床墊,是去年國慶節買的吧?
花了三萬六千八,對不對?」
我的問題讓她愣住了,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是啊,怎麼了?」
「這種床墊,為了突出它的保健功能,內部結構非常複雜。」我一邊說,一邊伸手按了按床墊的邊緣,「它一共有七層。最上面是親膚針織面料,下面是恆溫凝膠記憶棉,再往下是泰國進口的天然乳膠層,然後是支撐用的高密度海綿……而最核心的,是第五層,一個可拆卸的艾草理療包夾層。」
我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專業名詞都說得清晰準確。
張愛琴和跟進來的林舒都聽得一頭霧水。
「你說這個幹什麼?」張愛琴警惕地看著我。
我沒有回答她,而是轉頭看向林舒,目光灼灼:「小舒,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在哪家公司上班?」
林舒茫然地點了點頭。
「我們公司,就是『福壽安康』這個品牌最大的代工廠。
這張床墊的結構設計,我甚至都參與過。」
我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和自信。
這一刻,我不再是那個在她們眼中一事無成的「窩囊廢」陳默。
我變回了那個名牌大學畢業、精通材料與結構的工程師。
林舒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巨大的震驚。
她看著我,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我。
我不再看她,而是俯下身,仔細地沿著床墊的邊緣摸索著。
「這個艾草理-療包的夾層,為了方便更換,它的拉鏈是隱藏式的,縫在床墊側面的圍邊裝飾條下面。一般人根本找不到。」我的手指在一個極其隱蔽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用力一勾,一條幾乎與床墊顏色融為一體的拉鏈頭,被我從縫線里拉了出來。
「你……你要幹什麼?」張愛琴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顫抖和恐懼。
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我沒有回答,只是抓住拉鏈頭,猛地向下一拉!
「刺啦——」
一聲刺耳的聲響,劃破了房間的死寂。
床墊的側面,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而從那道口子裡,露出來的,不是什麼艾草理療包,而是一沓沓用牛皮紙包裹得整整齊齊的……紅色鈔票!
房間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舒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寫滿了極致的、無法理解的駭然。
張愛琴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嘴裡喃喃地念著:「不……不可能……怎麼會在這裡……不可能……」
我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心裡卻沒有半分「沉冤得雪」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我知道,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林舒的世界,將在下一秒,徹底崩塌。

06
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膠水,將房間裡所有的人都凝固在了原地。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唯一在動的,是林舒那劇烈起伏的胸口,和張愛琴不斷哆嗦的嘴唇。
「錢……找到了。」
我平靜地吐出這四個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林舒和張愛琴的心湖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沒有去看癱坐在地上的張愛琴,而是將目光鎖定在林舒身上。
我清晰地看到,她的臉色,從極致的震驚,迅速轉變為一片死灰。
那不是找到失物的欣喜,而是一種信念徹底崩塌後的、毀滅性的空白。
她不是傻子。
我剛才那番關於床墊結構的、堪稱「專家講座」的分析,和我此刻精準找到「藏錢」位置的行為,兩者之間形成了強烈的、無法解釋的矛盾。
如果我是一個處心積慮的竊賊,我怎麼會用這種近乎自曝的方式,將自己藏匿的贓款暴露出來?
而如果錢不是我藏的,那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
林舒的目光,像生了銹的齒輪一樣,咯吱咯吱地、一寸一寸地,從我身上,移到了癱坐在地的母親身上。
「媽……」她的聲音乾澀、嘶啞,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這是……怎麼回事?」
張愛琴渾身一顫,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一樣。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慌亂,語無倫次地辯解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錢怎麼會在這裡!是……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偷了錢,怕警察搜出來,所以藏在了我的床墊里!對!就是這樣!」
這個解釋,在正常情況下,或許還有幾分可信度。
但此刻,在我剛剛「預言」了床墊的特殊結構之後,這個解釋就顯得無比蒼白和可笑。
它像一個拙劣的謊言,連補丁都打得漏洞百出。
林舒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母親,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完全陌生的、藏著無數秘密的怪物。
「小舒!你得相信我!我才是你媽!」張愛琴見女兒不為所動,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她伸出手,想去拉林舒的衣角,「是他!就是這個陳默!他就是個賊!他……」
「夠了!」
林舒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吼,那聲音里充滿了痛苦、憤怒和徹底的絕望。
她猛地甩開張愛琴的手,踉蹌地後退了兩步,仿佛母親的觸碰是什麼骯髒的東西。
「到了現在,你還要騙我嗎?」林舒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他如果真的偷了錢,會蠢到自己把錢找出來嗎?他如果早就知道床墊里有夾層,為什麼不早點把錢拿走,要等到現在?媽!你到底對我隱瞞了什麼?」
面對女兒撕心裂肺的質問,張愛琴所有的偽裝和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她癱在地上,從一開始的激烈辯解,變成了低聲的啜泣,最後,演變成了嚎啕大哭。
「我對不起你啊,小舒……媽對不起你……」她一邊哭,一邊用手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我的錢……我的錢全沒了……我被那個天殺的騙子騙光了……」
斷斷續續的哭訴,夾雜著悔恨和絕望,將那個被精心掩蓋的真相,血淋淋地撕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殺豬盤、高額回報、投資老師……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林舒的心上。
她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就不存在什麼三百二十萬的失竊案。
存在的,只是一個被騙光了養老錢、為了掩蓋自己的愚蠢和貪婪、不惜犧牲女婿和女兒幸福的、自私到極點的母親。
存在的,只是一個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裡、被當成棋子、親手將自己無辜的丈夫送進警察局的、愚蠢到可悲的女兒。
林舒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她看著地上痛哭流涕的母親,又緩緩地轉過頭,看向我。
那一刻,她的眼神,我畢生難忘。
那裡面沒有了之前的失望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東西。
那是無盡的悔恨、羞愧,以及一種……自我毀滅般的絕望。
她終於明白,自己那所謂的「大義滅親」,那所謂的「理智和公正」,究竟是多麼荒唐、多麼可笑、多麼傷人。
她以為自己在維護正義,實際上,她只是充當了母親惡毒計劃里,最鋒利的那把刀。
而那把刀,最終捅向的,是她自己最愛的人。
「陳默……」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向我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但那隻手卻在半空中無力地顫抖著,仿佛有千斤重。
我沒有回應她。
我只是默默地從床墊的夾層里,將那一沓沓嶄新的鈔票,一捆一捆地拿出來,整齊地碼放在床頭柜上。
這些錢,是我在回來的路上,特地去銀行取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