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卡里所有的積蓄,加上臨時從理財產品里贖出來的錢,湊了整整五十萬。
我原本的計劃,是想用這筆錢,配合我的「專業知識」,製造一個「失主自己忘了藏錢位置」的烏龍。
我想用這種方式,給張愛琴一個台階下,也給這個搖搖欲墜的家,留下最後一點體面。
我以為,我的退讓和委屈,可以換來一個相對完整的結局。
但現在看來,我錯了。
我低估了人性的惡,也高估了所謂親情的重量。
當最後一捆鈔票被我放在床頭柜上時,我直起身,看著林舒那張已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平靜地說道:
「林舒,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這筆錢到底有多少嗎?」
「這裡,是五十萬。」
「剩下的二百七十萬,我承認,是我『拿』了。
我會去跟王警官自首。」
我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林舒的頭頂炸響。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
她不明白,明明真相已經大白,我為什麼還要這麼說。
她剛想開口,卻被我接下來的話,徹底堵住了所有的聲音。
「這二百七十萬,就當我……買斷我們這五年的婚姻,以及女兒的撫養權。」
07

「你說什麼?」
林舒的聲音細若遊絲,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瞳孔里滿是驚駭和迷惘,似乎完全無法處理我剛剛說出的那句話所蘊含的信息量。
癱坐在地上的張愛琴也停止了哭嚎,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我沒有理會她們的反應,只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當著她們的面,撥通了王警官的電話。
「王警官,是我,陳默。」
電話那頭傳來王警官沉穩的聲音:「情況怎麼樣?」
「錢找到了。」我語氣平靜地彙報,「在我岳母的床墊夾層里找到了五十萬現金。剩下的二百七十萬,被我轉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甚至能想像到王警官此刻緊蹙的眉頭。
「陳默,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嚴肅了起來。
「我知道。」我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林舒,「我現在就去把剩下的錢取出來,然後去隊里自首。麻煩您,幫我準備一下相關的手續。」
說完,不等王警官再說什麼,我便掛斷了電話。
「不!你不能這麼做!」林舒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她像瘋了一樣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地陷進我的肉里,「陳默!你瘋了嗎?為什麼要這麼說?錢明明……明明是……」
她的話卡在了喉嚨里,因為她無法說出「明明是我媽在撒謊」這句話。
那最後的、可悲的血緣親情,讓她無法對自己的母親做出最終的審判。
而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輕輕地,但卻堅定地,掰開她的手指。
「林舒,從你報警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完了。」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充滿了淚水和哀求,但我自己的心,卻已經冷硬如鐵。
「我之所以這麼做,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你媽。」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我是為了我的女兒。我不想讓她將來知道,她的外婆,是一個為了錢誣陷自己女婿的騙子。我更不想讓她知道,她的媽媽,是一個愚蠢到親手把她爸爸送進監獄的幫凶。」
「所以,就讓我來當這個惡人吧。」
「我是個賊,偷了岳母的養老錢。我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你因此跟我離婚。這個故事,簡單、清晰,對所有人都好。女兒長大了問起來,你也可以告訴她,她的爸爸犯了錯,但他已經承擔了後果。」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冰刀,將林舒最後的心理防線切割得支離破碎。
她無力地鬆開手,身體搖搖欲墜,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無聲地滑落,臉上卻是一種比哭更難看的、扭曲的表情。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陳默……你給我一個機會……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她喃喃地哀求著,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彌補?」我冷笑一聲,「怎麼彌補?是彌補你對我五年婚姻的否定,還是彌補你毫不猶豫選擇報警的決絕?林舒,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起來了。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重建不起來。」
我不再看她,轉而將目光投向了依舊癱在地上的張愛琴。
她此刻已經完全嚇傻了,只是呆呆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她大概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一直被她視為窩囊廢的女婿,會用如此極端和慘烈的方式,來結束這一切。
「媽,」我叫了她一聲,這個稱呼從我嘴裡說出來,充滿了諷刺,「這五十萬,您先拿著。剩下的二百七十萬,我會想辦法『還』給您。
但我有一個條件。」
張愛琴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從今以後,我不想再在我的生活里,看到你。」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懾力,「如果你再敢用任何方式去騷擾我的女兒,或者對任何人說出今天事情的真相……我不保證,我會做出什麼更瘋狂的事情。」
說完,我不再理會她們母女二人那慘白如鬼的臉色,轉身走出了這個讓我感到窒息的房間。
客廳里,那盒被摔壞的樂高,還靜靜地躺在角落。
我走過去,彎腰,將它撿了起來。
然後,我拿出我的錢包,將那張我曾想交給林舒的銀行卡,連同我的身份證、鑰匙,一起放在了玄關的柜子上。
我凈身出戶。
當我拉開大門,準備離開這個曾經承載了我所有溫情和希望的家時,林舒突然從後面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腰。
她的臉頰緊緊地貼在我的後背上,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我的襯衫。
「不要走……陳默……求你……不要用這種方式懲罰我……」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打我,你罵我,怎麼樣都行!求你,不要走……」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那種發自內心的悔恨和恐懼,通過她的雙臂,傳遞到我的身體里。
我的心,在那一刻,並非沒有動搖。
五年的感情,怎麼可能說斷就斷。
我甚至能回憶起,我們剛結婚時,她依偎在我懷裡,對我說「陳默,以後我們要好好的」時的甜蜜。
可是,回不去了。
鏡子破了,再也無法重圓。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根一根地,將她緊抱在我腰間的手指,掰了開來。
「林舒,」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和沙啞,「放手吧。對我們所有的人,都好。」
說完,我沒有再回頭,毅然決然地邁出了大門。
身後的門內,傳來了林舒那撕心裂肺的、徹底崩潰的哭喊聲。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在我的心上,來回地切割著。
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我知道,我必須走。
因為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彌補。
而我選擇的這條路,雖然慘烈,卻是對我的女兒,最好的保護。
08
走出單元樓,夜晚的冷風迎面吹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王警官的車就停在不遠處的路燈下,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沉默的剪影。
看到我出來,他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決定了?」他遞過來一支煙。
我擺了擺手。
「我不抽煙。」
他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清冷的空氣中迅速散開。
「你這樣做,值得嗎?為了維護一個謊言,把自己搭進去。」
「不全是謊言。」我看著居民樓里,我家那扇依舊亮著燈的窗戶,平靜地說道,「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的確『偷』走了她最重要的東西。」
王警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嘆了口氣:「你是說,你妻子的信任和未來的生活?」
我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二百七十萬,不是一筆小數目。就算你自首,有主動退贓的情節,也免不了牢獄之災。」王-警官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我知道。」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所以,王警官,我還需要您再幫我一個忙。」
「你說。」
「我想見我女兒一面。」我的聲音有些發緊,「明天一早,在她醒來之前,在她知道任何事情之前。我只想……跟她好好告個別。」
王警官沉默地抽著煙,煙頭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許久,他才將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我儘量安排。」他說道,「你先跟我回隊里,把手續辦了。記住,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呈堂證供。」
「我明白。」
回到警察局,一切都按照我「設計」的劇本進行。
我「供述」了自己因為失業,手頭拮据,一時鬼迷心竅,盜竊了岳母的養老錢。
並將其中大部分錢款,用於償還一筆虛構的、因投資失敗欠下的高利貸。
我的供述條理清晰,邏輯自洽,完全符合一個因中年危機而走上歧途的男人的犯罪心理。
負責記錄的小李警官幾次抬頭看我,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惋asperation,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忠實地記錄下我的每一句話。
在辦理取保候審的手續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林舒打來的。
我看著螢幕上閃爍的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陳默……你在哪?」電話那頭的她,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在警察局。」
「你……你真的自首了?」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是。」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剩下她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泣聲。
「陳默,」許久,她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那二百七十萬……是不是真的?」
我明白她想問什麼。
她內心深處,還抱著一絲幻想。
她希望我真的是因為欠了高利貸才去偷錢,這樣,她的罪惡感或許會減輕一些。
因為那樣,至少證明我本身就有「污點」,而不是被她和她母親一手逼上了絕路。
人,總是下意識地為自己的錯誤尋找開脫的理由。
「是真的。」我冷漠地打碎了她最後的幻想,「我欠了錢,很多錢。所以,我拿了你媽的錢。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像是心臟被捏碎的、細微的抽噎。
「林舒,離婚協議書我會讓律師儘快給你送過去。房子、車子,都歸你。我只有一個要求,女兒的撫-養權,必須給我。」
「不……」她幾乎是尖叫出聲,「陳默,你不能這麼對我!你不能帶走月月!她是我的全部!」
「當你在電話里,向警察舉報你丈夫是小偷的時候,你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你沒有資格再做她的母親。」
「不!我是她媽媽!你不能剝奪我做母親的權利!」
「那你剝奪我做父親的權利時,有過半分猶豫嗎?」我冷冷地反問。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她的心臟。
電話那頭,徹底沒有了聲音。
我掛斷了電話,將手機關機。
王警官辦完手續,走了過來,把我的私人物品遞給我。
「已經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六點,我送你過去。你只有一個小時。」
「謝謝您,王警官。」我由衷地說道。
那一夜,我是在警察局的臨時休息室里度過的。
我一夜無眠,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和女兒相處的點點滴滴。
她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背著小書包去上幼兒園……
這些溫暖的回憶,像一把把小刀,凌遲著我的心。
天蒙蒙亮的時候,王警官叫醒了我。
我們驅車,再次回到了那個我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
王警官沒有上樓,只是在樓下等我。
我獨自一人,懷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心情,走上了樓。
我沒有鑰匙,只能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就開了。
開門的,是林舒。
她一夜未睡,眼睛腫得像核桃,臉色憔-悴得嚇人。
她穿著昨天的家居服,就那麼愣愣地看著我,仿佛一夜之間,我們已經隔了千山萬水。
我沒有看她,徑直從她身邊走過,走向女兒的房間。
我的女兒月月,還在睡夢中。
她睡得很香,粉嫩的小臉上還帶著甜甜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我坐在她的床邊,靜靜地看著她。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怕,我這個「小偷」的手,會弄髒她純潔的夢。
我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貪婪地看著她的睡顏,想把她的模樣,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月長長的睫毛動了動,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爸爸?」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是我,立刻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張開雙臂就要我抱。
我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
我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嗅著她身上那股好聞的、淡淡的奶香味,眼淚,終於決堤。
「爸爸,你怎麼哭了?」月月用她的小手,笨拙地擦著我臉上的淚水,「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告訴月月,月月幫你打他!」
我搖了搖頭,強忍著喉嚨的哽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有,爸爸是……太想月月了。」
「我也想爸爸!」她在我臉上親了一口,「爸爸,我的樂高呢?你答應我的生日禮物。」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對不起,月月……爸爸……把禮物弄丟了。」
「沒關係!」她懂事地搖了搖頭,「只要爸爸在,月月就開心了!爸爸,你今天陪我玩,好不好?」
「月月……」我捧著她的小臉,看著她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爸爸……要出一次遠門。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
月月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要去多久呀?會比上次出差還久嗎?」
「嗯,會很久。」
「那……那月月會想你的。」她的眼圈紅了,小嘴也癟了起來。
「爸爸也會想你的。」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用我舊襯衫布料縫成的小熊,塞到她手裡,「以後,就讓它替爸爸陪著你。你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吃飯,好好彈琴,好不好?」
月月抓著小熊,眼淚掉了下來。
「爸爸,你能不能不走?」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地抱著她,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
門外,林舒靠在牆上,早已哭得泣不成聲。
一個小時,很快就到了。
我狠下心,鬆開了抱著女兒的手,在她額頭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再見了,我的寶貝。」
然後,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走出了這個家。
在我身後,是女兒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林舒絕望的哀求。
但我沒有回頭,一步也沒有。
因為我知道,一旦回頭,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09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部被按了慢放的黑白電影。
我被正式批捕,然後是漫長的審訊、取證、等待開庭。
在看守所里,時間失去了意義,白天和黑夜只是窗外光線的明暗變化。
我拒絕了林舒為我聘請的任何律師。
在法庭上,面對公訴人的指控,我放棄了所有辯護,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我的合作態度,加上「主動退贓」的情節,為我爭取到了一定程度的從寬處理。
最終,我因盜竊罪,數額特別巨大,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宣判的那天,林舒和張愛琴都來了。
林舒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蘆葦。
她從頭到尾都低著頭,我能看到她劇烈顫抖的肩膀。
張愛琴則顯得蒼老了許多,頭髮白了大半,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刻薄和精明,只剩下一種混雜著恐懼和悔恨的空洞。
當法官念出「有期徒刑七年」的時候,林舒的身體猛地一晃,幾乎要暈倒過去。
張愛琴急忙扶住她,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我沒有看她們,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七年。
七年後,月月就十四歲了。
等我出去,或許還能趕得上參加她的中考家長會。
這個念頭,成了支撐我在獄中度過漫長歲月的唯一支柱。
監獄的生活是枯燥而規律的。
每天都是重複的勞動、學習、改造。
我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沉默地做著該做的一切。
我很少與人交流,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和寫信。
我給月月寫了很多信。
信里,我從不提自己的處境,只是給她講故事,講我在書里看到的奇聞異事,給她畫各種各樣有趣的插畫。
我告訴她,爸爸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學習一項很厲害的本領,等學成了就回去看她。
這些信,我無法寄出,只能一封封地寫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
我希望有一天,當我出去的時候,可以親手交給她。
林舒每個月都會來看我。
隔著厚厚的玻璃,我們用電話交流。
每一次,她都在哭。
她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對不起」,一遍又一遍地問我「為什麼」。
「陳默,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欠高利貸?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沒有為什麼。」我總是平靜地回答,「事情已經過去了。」
「沒有過去!」她情緒激動地拍打著玻璃,「這七年,我要怎麼過?你讓我怎麼面對月月?你讓我怎麼面對我自己?」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我的冷漠,像一把刀,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
但我必須這麼做。
我不能讓她知道真相,更不能讓她抱著任何復合的幻想。
我需要她恨我,需要她徹底地、乾淨地從我們的過去里走出來,開始新的生活。
只有這樣,她才能好好地撫養月月。
她也確實做到了。
她沒有再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和女兒身上。
她從一個普通的職員,一步步做到了部門主管。
她給月月報了最好的學校,請了最好的鋼琴老師。
她努力地,想把我留下的那個「爛攤子」,一個人扛起來。
張愛琴也變了。
她把那套她住了大半輩子的房子賣了,搬到了一個更小的房子裡。
她把賣房所得的錢,連同我留下的那五十萬,湊成了一個整數,交給了林舒。
她說,那是她替我還的「贓款」。
從那以後,她就很少出現在林舒和月月的生活里了。
聽說,她在一個寺廟裡做義工,終日吃齋念佛。
時間就像流水,不疾不徐地淌過。
我在獄中表現良好,獲得了幾次減刑。
原本七年的刑期,最終縮短到了五年。
出獄那天,是個陰天。
我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舊衣服,走出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刺眼的陽光讓我有些不適應,我抬手擋在眼前,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沒有想像中的激動,只有一種恍如隔世的茫然。
監獄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白色轎車。
車門打開,林舒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
五年不見,她變化很大。
剪了利落的短髮,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臉上化著精緻的淡妝。
歲月在她眼角留下了一些細微的痕셔,卻也賦予了她一種從前所沒有的、沉靜而堅韌的氣質。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
眼神里,沒有了當年的悔恨和痛苦,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複雜的平靜。
「你瘦了。」她開口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你也是。」
我們之間,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上車吧。」她最終打破了沉默,為我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月月……在等你。」
聽到女兒的名字,我的心猛地一緊。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城的路上。
五年,這座城市變化太大了。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我像一個闖入未來的原始人,好奇而又膽怯地看著窗外的一切。
「這幾年……還好嗎?」我沒話找話地問。
「挺好的。」她目視前方,平靜地回答,「工作很忙,但很充實。月月也很乖,很懂事。」
「她……知道我今天出來?」
「知道。」林舒頓了頓,補充道,「我告訴她,你學習結束了,要回家了。」
我的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車子沒有開回我們從前的那個家,而是駛入了一個高檔的新小區。
「房子賣了,換了個大點的。這裡離月月的學校近一些。」林舒解釋道。
走進家門,一股溫馨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子裝修得很漂亮,簡潔而明亮。
玄關的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公主裙、笑得像花兒一樣燦爛的小女孩。
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舊襯衫布料縫成的小熊。
是月月。
她長大了,變成了一個漂亮的小姑娘。
眉眼之間,有林舒的影子,但那股調皮的神氣,卻像極了我。
我的眼睛,瞬間濕潤了。
「爸爸!」
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陌生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小身影,從沙發後面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著我。
是月月。
她已經不是我記憶中那個需要抱在懷裡的小不點了。
她長高了,也清瘦了,臉上帶著幾分少女的矜持和羞澀。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好奇,有期盼,還有一絲……陌生感。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五年,足以改變太多東西。
我張了張嘴,想叫她的名字,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月月,過來,叫爸爸。」林舒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的頭,溫柔地說道。
月月猶豫了一下,還是邁著小步子,走到了我面前。
「……爸爸。」她低著頭,小聲地叫了一句。
「哎。」我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
我蹲下身,想抱抱她,卻又怕嚇到她。
就在這時,月月突然抬起頭,看著我,認真地問道:
「爸爸,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10
月月的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我看著她那雙清澈又帶著幾分不安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我該如何回答她?
告訴她我再也不走了?
可我這個「有過前科」的父親,真的有資格留下來嗎?
「不走了。」
沒等我開口,身後的林舒替我回答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
「爸爸這次回來,就不走了。以後,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月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像烏雲散去後露出的太陽。
她不再猶豫,一下子撲進了我的懷裡。
「太好了!爸爸不走了!」
溫軟的小身體撞進懷裡,那股熟悉的、血脈相連的感覺,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我緊緊地抱著她,仿佛要將這五年缺失的擁抱,一次性全都補回來。
那天晚上,林舒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們三個人,像一個最普通的家庭一樣,圍坐在一起吃飯。
月月很活潑,她嘰嘰喳喳地跟我講著學校里的趣事,講她的朋友,講她新學的鋼琴曲。
我微笑著聽著,時不時地點頭回應。
雖然有些話題我已經跟不上,但那種久違的、家的溫暖,讓我感到無比的踏實。
林舒話不多,她只是安靜地給我們夾菜,看著我和月月互動,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和滿足。
吃完飯,林舒陪著月月去彈琴,我一個人站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心中感慨萬千。
林舒走了過來,遞給我一杯熱茶。
「謝謝。」
「感覺……怎麼樣?還習慣嗎?」她在我身邊站定,輕聲問道。
「挺好的。」我喝了一口茶,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全身,「比我想像中,要好得多。」
「陳默,」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鼓起勇氣,「當年的事……」
「都過去了。」我打斷了她。
我不想再提起那些不堪的過往。
「不,沒有過去。」她搖了搖頭,固執地看著我,「對我來說,沒有。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能多相信你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沒有如果。」我看著遠方,平靜地說道。
「我知道沒有如果。」她的眼圈紅了,「所以,我只能用剩下的時間來彌補。陳默,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請求你原諒。但是,看在月月的份上,你能不能……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我沉默了。
原諒?
我真的能做到嗎?
那扇被親手關上的家門,那通冰冷的報警電話,女兒撕心裂肺的哭喊……這些畫面,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記憶深處,五年了,從未褪色。
「我需要時間。」許久,我才緩緩開口。
林舒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好。多久我都等。」
接下來的日子,我暫時在這個「家」住了下來。
林舒為我準備了客房,我們像兩個合租的室友,保持著客氣而疏遠的距離。
我開始重新找工作。
五年與社會脫節,加上那份並不光彩的履歷,讓求職之路異常艱難。
我投了無數簡歷,都石沉大海。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是王警官。
他已經退休了,頭髮全白了,但精神依舊矍鑠。
他告訴我,他一個開家具廠的老戰友,正好缺一個懂技術、懂管理的廠長。
他把我的情況跟他戰友說了,對方很感興趣,想見我一面。
我去了。
憑藉著過硬的專業知識和對行業的獨到見解,我成功地拿下了這份工作。
生活,似乎在一點點地回到正軌。
我和月月的關係,也日益親近。
我會每天接送她上下學,陪她做功課,給她講睡前故事。
那五年缺失的父愛,我正努力地,一點一點地補償給她。
我和林舒,依舊不咸不淡。
她每天會為我準備好早飯和晚飯,會在我加班的深夜,留一盞燈。
我們之間,有了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像兩個在戰爭中倖存下來的戰友,彼此舔舐著傷口,小心翼翼地維繫著這來之不易的和平。
直到一個月後,月月的家長會。
我去參加了。
當我在家長席里,看到周圍那些光鮮亮麗的父母時,一種自卑感油然而生。
一個坐過牢的父親,真的配坐在這裡嗎?
家長會結束後,班主任特地把我留了下來。
「您是陳月同學的爸爸吧?」一位年輕溫和的女老師,微笑著對我說。
「是的。」我有些侷促。
「月月是個非常優秀的孩子,善良、聰明,還特別有同理心。」班主任讚許地說道,「上周學校組織了一個作文比賽,主題是『我的英雄』。
月月寫的就是您。」
我的心猛地一顫。
班主任將一篇作文本遞給我。
「您可以看看。寫得非常感人,我們都看哭了。」
我顫抖著手,接過作文本。
熟悉的、娟秀的字跡,映入眼帘。
作文的題目是——《我的「小偷」爸爸》。
「我的爸爸,是一個『小偷』。
五年前,他『偷』走了外婆的養老錢,被警察叔叔抓走了。
所有人都說,他是個壞人。
但是我知道,他不是。
因為,沒有一個壞人,會把給我買的樂高,一塊一塊地撿起來。
沒有一個壞人,會在離開前,把家裡所有的錢都留給媽媽。
沒有一個壞人,會在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之前,哭著對我說『再見』。
後來,媽媽告訴我,爸爸不是小偷。
他只是用了一個很笨的方法,保護了這個家,保護了我和媽媽。
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扛在了自己身上,他是我心裡,最勇敢、最偉大的英雄。
我的英雄,現在回家了。
我希望,這一次,他再也不會離開。」
看到最後,我的視線,已經完全被淚水模糊。
我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光,看到教室門口,林舒和月月正站在一起。
月月抱著那個已經洗得發白的小熊,朝我用力地揮著手,臉上掛著最燦爛的笑容。
林舒也看著我,她的眼中,同樣噙滿了淚水,但嘴角,卻帶著一抹如釋重負的微笑。
那一刻,我心中那塊結了五年的、堅硬的冰,終於,徹底融化了。
或許,有些傷害,永遠無法被遺忘。
但愛和時間,卻真的可以,治癒一切。
我合上作文本,朝著她們,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是回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