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林-舒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你是在交代後事嗎?你承認了?」
「我沒有承認。」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只是在做一個丈夫和父親,在進入一個可能再也無法盡責的境地之前,應該做的事情。」
「林舒,我最後問你一次。我們結婚五年,你覺得,我陳默,是一個會為了錢,去偷自己岳母養老錢的人嗎?」
我的目光灼灼,像兩簇火苗,想要燒穿她內心所有的防備和預設。
她被我的目光看得有些慌亂,眼神躲閃著,不敢與我對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這兩年變化很大,你變得沉默,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我覺得……我不認識你了……」
我笑了,笑得有些淒涼。
原來,在她眼裡,我的隱忍和承擔,都成了「變化很大」的罪證。
「好,我知道了。」我收回銀行卡,重新插回錢包。
「五分鐘到了。我們出去吧。」
我轉過身,走向門口。
手握在門把上的時候,我停住了。
「林舒。」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最後證明我沒有拿錢。你覺得,我們之間,還回得去嗎?」
身後,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沒有再等她的回答。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王警官和小李警官正等著我。
「陳默先生,跟我們走一趟吧。」王警官的語氣很客氣,但不容置疑。
我點了點頭,平靜地伸出了我的雙手。
然而,手銬並沒有如我預想的那樣落下。
王警官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臉,最後搖了搖頭,對小李說:「先帶回隊里,做個詳細的筆錄。」
說完,他便轉身朝客廳走去,留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
我心中一動,一絲異樣的感覺划過心頭。
這位老警察,似乎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已經認定了我是罪犯。
04
警車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坐在後排,身旁是年輕的小李警官。
他似乎想找些話題,但看到我沉默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霓虹燈在車窗上劃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軌跡。
這座我生活了近十年的城市,此刻顯得如此陌生而冰冷。
我被直接帶進了一間詢問室。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桌子,頭頂一盞刺眼的白熾燈,將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
王警官坐在我對面,小李警官負責記錄。
「陳默先生,我們再把事情過一遍。」王警官的語氣依舊平和,但每一個問題都像精準的探針,試圖刺入我心理的每一處縫隙。
我再次將下午的經過複述了一遍,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時間點,都與之前在家裡的說辭完全一致。
因為我說的,就是事實。
「你說你修理晾衣架的時候,張愛琴女士進來看過兩次?」王警官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是的。一次是遞給我一把十字螺絲刀,因為我帶的型號不對。一次是催我快點,說我磨磨蹭蹭的。」
「她進來的時候,你正在做什麼?」
「第一次,我正站在椅子上,研究晾衣架鋼絲繩的滑輪結構。第二次,我已經把外殼拆下來,正在更換裡面的電機。」
「這個過程中,你的視線離開過她嗎?」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她房間不大,我站在椅子上,整個房間一覽無餘。她兩次進來,都只是站在門口附近,沒有靠近過衣櫃。」
王警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轉而問起了我的工作和家庭情況。
「聽說你之前在一家高端家具公司做質檢?」
「是的,做過五年。主要是負責紅木和高端定製家具的材料分析和結構品控。」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問這個,但還是如實回答了。
「那為什麼辭職了?」
「公司效益不好,裁員。我是主動申請離開的,拿了筆補償金。」這件事,一直是張愛琴攻擊我的主要火力點。
在她看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失業在家,就是天大的罪過。
「失業多久了?」
「三個月。」
「這三個月,主要在做什麼?」
「照顧家庭,找新的工作機會。」我回答得很平靜。
王警官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叩、叩」的聲響。
詢問室里,這聲音被無限放大,敲打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陳默先生,我看了你的履歷。名牌大學材料工程專業畢業,畢業後就進了那家業內頂尖的公司,五年時間做到了質檢部主管。可以說,你是一個相當優秀的專業人才。為什麼這三個月,沒有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
他的問題,一針見血。
我沉默了。
我該怎麼說?
說我面試了好幾家公司,都因為行業不景氣,或者薪資達不到預期而作罷?
還是說,我厭倦了那種為了KPI和人際關係而內耗的生活,想換個賽道?
這些話,在「盜竊三百萬」的指控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見我沉默,王警官並沒有逼問,而是換了個話題:「你和你妻子林舒的感情,怎麼樣?」
我抬起頭,自嘲地笑了笑:「王警官,您覺得,一個親手把丈夫送進警察局的妻子,我們之間的感情能怎麼樣?」
王警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陳默,我辦了三十年的案子,見過太多因為錢而反目的家庭。很多時候,真相併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你有什麼隱情,或者你知道些什麼,現在是說出來的最好時機。我們警察,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冰冷的心。
我看著他真誠而銳利的眼睛,心中那個被壓抑許久的想法,再次冒了出來。
這個局,從一開始就漏洞百出。
最大的漏洞,就是張愛琴。
她是一個極度愛面子、又有些貪小便宜的市井婦人。
讓她拿出三百萬的私房錢給女兒做「應急資金」,這本身就不符合她的性格。
更何況,是三百二十萬的現金,藏在家裡。
現在移動支付如此便捷,誰會把這麼一大筆錢以現金的形式放在衣櫃頂上?
這既不安全,也不合邏輯。
除非,這筆錢的來源,本身就有問題。
或者,這筆錢的存在,就是一個謊言。
「王警官,」我深吸一口氣,決定賭一把,「我沒有拿錢。而且我懷疑,那筆錢,可能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小李警官記錄的手停了下來,驚訝地抬起頭看我。
王警官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你的意思是,張愛琴在說謊?」
「我沒有證據。」我搖了搖頭,「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我岳母這個人,我了解她。她愛面子,喜歡攀比,但本質上,她是一個非常沒有安全感的人。她最大的愛好,就是把錢牢牢抓在自己手裡。讓她一次性拿出這麼多現金,放在一個她自己都未必夠得著的柜子頂上,這太反常了。」
「還有呢?」王警官追問道,顯然,我的話引起了他的興趣。
「還有就是她的反應。」我繼續分析道,「從發現錢『丟失』到現在,她的表現……太用力了。
她不是悲傷,也不是焦慮,而是一種亢奮的、急於給我定罪的憤怒。
就像一個演員,在努力扮演一個受害者的角色。
真正的受害者,在丟失了畢生積蓄後,第一反應應該是慌亂和恐懼,而不是第一時間就精準地鎖定『兇手』,並且急著要報警。」
我說完,詢問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王警官低著頭,似乎在思考我話里的邏輯。
許久,他才抬起頭,表情變得異常嚴肅。
「陳默,你的這個猜測,很大膽。你知道誣告陷害,也是重罪嗎?」
「我知道。」我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但我更知道,盜竊三百二十萬,是足以毀掉我一生的罪名。王警官,我請求你們,重新調查這個案子。不要只盯著『錢被偷了』這個結果,去查一查……這筆錢,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王警官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他要拒絕。
最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技術隊嗎?現場勘察先暫停一下……對,我有新的想法。你們把重點,放在勘查張愛琴本人身上。查一下她最近的通話記錄、銀行流水,以及所有的社交軟體聊天記錄。對,所有的,一個都不要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