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始至終沒有插一句話。
等張愛琴哭訴完畢,王警官才轉向我,語氣平和地問道:「陳默先生,是嗎?對於張女士的指控,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沒拿錢。」我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下午我確實進了她的房間修晾衣架,修好就出來了。至於她說的錢,我沒見過。」
「你胡說!」張愛琴立刻尖叫起來,「你沒見過?那錢會長腿自己跑了嗎?整個下午就你一個人有機會!不是你還有誰?」
「媽!」林舒低喝了一聲,制止了她的咆哮。
她轉向王警官,聲音有些沙啞:「王警官,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既然已經報警了,就請你們依法處理。需要我們怎麼配合,我們一定配合。」
她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仿佛她是一個置身事外的、理智的公民,而不是親手將丈夫推入深淵的妻子。
王警官點了點頭,對張愛琴說:「張女士,您先冷靜一下。這麼大一筆現金,您確定是今天下午丟失的嗎?您最後一次見到這筆錢是什麼時候?」
「就是今天中午!我吃完飯還特地打開柜子看了一眼,還好好的!」張愛琴信誓旦旦。
「好的。」王警官又轉向我,「陳默先生,麻煩您說一下您今天下午的詳細活動軌跡。」
我平靜地敘述了一遍。
下午兩點,我接到林舒的電話,說家裡的晾衣架壞了,岳母一個人弄不了,讓我回來看看。
我跟公司請了半天假,兩點半到家。
進門後,張愛琴就在客廳看電視,態度很不耐煩。
我直接進了她的房間,花了大概一個小時修理晾衣架。
期間,她進來看過兩次,一次是遞給我螺絲刀,一次是催我快點。
修好後,我就出來了,一直在客廳陪女兒玩,直到林舒下班回來。
我的敘述清晰而有條理,沒有任何漏洞。
小李警官記錄完,抬頭看了看王警官。
王警官沉吟片刻,說道:「按照程序,我們需要對現場進行勘察。張女士,您說的放錢的衣櫃在哪裡?」
「就在我房間!」張愛琴立刻領著兩位警官朝她的臥室走去。
林舒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抬眼看向她,她也正看著我。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她的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有痛苦,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背叛後的冰冷和堅硬。
「陳默,」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等他們真的找到了證據,性質就不一樣了。」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小舒,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
她被我問得一愣,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不是為了我好。」我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一絲悲涼,「你是為了讓你自己心裡好過一點。你把我定義成一個賊,一個混蛋,這樣你報警的負罪感就會減輕,你對我這些年的失望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你不是在『大義滅親』,你只是在給自己找一個拋棄我的、心安理得的理由。」
林舒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像是被人揭開了內心最隱秘的傷疤,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你……你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我收起笑容,目光重新變得冷漠。
就在這時,張愛琴的臥室里傳來王警官的聲音:「陳默先生,麻煩您也過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向那個即將決定我命運的房間走去。
我知道,真正的風暴,現在才剛剛開始。
03
張愛琴的臥室里,瀰漫著一股樟腦丸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氣味。
靠牆立著一個紅棕色的實木大衣櫃,款式老舊,但擦拭得一塵不染。
此刻,櫃門大開,裡面的衣物被翻得有些凌亂。
小李警官正戴著手套,站在一把椅子上,檢查著衣櫃的頂層。
王警官站在一旁,表情嚴肅。
「陳默先生,張女士說錢就放在這個位置的一個紙箱裡。」王警官指了指櫃頂,「我們剛剛檢查過,紙箱還在,但是裡面是空的。」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普通的鞋盒,上面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我們在鞋盒表面,以及櫃門內側的把手上,提取到了幾枚指紋。」王警官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鎖住我,「除了張女士的,還有一枚……是你的。」
此話一出,張愛琴立刻像是打了勝仗的公雞,挺起了胸膛。
「我就說!就是他!警察同志,這下人贓並獲,看他還怎麼抵賴!」
林舒跟在我身後走了進來,聽到這句話,她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
她扶著門框,眼神絕望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已經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
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我的指紋?
我努力回憶著下午的情景。
修理晾衣架時,岳母讓我幫她從柜子里拿一件舊衣服墊在地上,免得弄髒地板。
我當時確實打開過櫃門,也可能碰到了那個鞋盒。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好的陷阱,還是一個致命的巧合?
「我解釋過了,我下午為了拿東西,開過櫃門。」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只是開過櫃門?」王警官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壓迫感,「我們技術隊的同事很快會過來進行更詳細的勘察。陳默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現在主動交代,和我們找到更多證據之後再開口,性質是完全不同的。三百二十萬,數額特別巨大,這足夠讓你在裡面待上十年。」
十年。
這個詞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林舒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愛琴則是一臉的快意,她似乎已經看到了我穿著囚服,被押上警車的樣子。
我沉默了。
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指紋可以解釋,但錢的去向無法解釋。
在沒有任何其他證據的情況下,我的嫌疑是最大的。
而我唯一的證人,我的妻子,已經站到了我的對立面。
這是一個死局。
「王警官,」我緩緩開口,「我再說一遍,我沒有拿錢。既然你們懷疑我,我可以跟你們去警局接受調查。我只有一個請求。」
「你說。」
「我請求你們,在認定我犯罪之前,不要對我採取強制措施。我不想讓我女兒看到我被戴上手銬的樣子。」我看向站在門口,臉色慘白的林舒,「也請你們,允許我跟我的妻子,單獨說幾句話。」
王警官和藹的臉上掠過一絲猶豫,他看了一眼小李,又看了看我。
我的眼神很坦然,沒有絲毫的閃躲。
或許是我的鎮定異於常人,他最終點了點頭:「可以。給你五分鐘。」
說完,他便和小李警官一起,帶著張愛琴退出了房間,並體貼地為我們關上了門。
臥室里,只剩下我和林舒兩個人。
那扇關上的門,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冰冷的法律和即將到來的審判,門內是我們搖搖欲墜的婚姻廢墟。
林舒靠在門板上,身體緩緩滑落,最終無力地蹲在地上。
她把臉埋在雙臂間,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為什麼……陳默,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們家到底哪裡對不起你……」
她的哭聲充滿了委屈和痛苦,仿佛她是那個最大的受害者。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沒有伸手去扶她,心中那片本應是柔軟的地方,此刻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林舒,你到現在還認為錢是我拿的。」我用的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她沒有抬頭,只是哭著點頭。
「好。」我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我的錢包,抽出一張銀行卡,遞到她面前。
「這張卡里有二十萬,是我這幾年攢下的所有積蓄,密碼是你的生日。我還有一些理財產品,加起來大概三十多萬。我的公積金帳戶里,也還有十幾萬。這些,都留給你和女兒。」
林舒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如果我真的要坐十年牢,這些錢你們先用著。女兒的鋼琴課不能停,她喜歡的那家芭蕾舞學校學費很貴,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