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掛斷電話,看著窗外的夕陽,感覺整個人都前所未有的輕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微微。」
是方誌誠的聲音。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還是不可避免地揪了一下。
08

「有事嗎?」我的聲音很冷淡,聽不出情緒。
電話那頭的方誌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想清楚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微微,對不起。這三年,委屈你了。」
這句「對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真誠,也來得沉重。
「我以前總覺得,男人就該在外面打拚,女人在家裡操持是天經地義。我享受著你帶來的一切便利,卻從未真正看到過你的付出和犧牲。我以為給你錢,就是對你好,我錯了。」
「當你在電話里問我,你和我的家人哪個更重要時,我才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我一直在逃避這個問題,我想做個『好兒子』,也想做個『好丈夫』,結果,我兩個角色都扮演得一塌糊塗。」
「這三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在技術研討會上,自信、從容、光芒萬丈的樣子。是我,親手摺斷了你的翅膀,還以為是給了你一個安穩的鳥籠。」
他的話,讓我的心防出現了一絲裂痕。
「微微,我不能沒有你。我愛的不是一個保姆,一個工具,我愛的是你,是程微這個人。以前我沒保護好你,是我的無能和懦弱。從今以後,不會了。」
我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我媽那邊,我已經跟她談過了。我告訴她,如果你不回來,這個兒子,她也就當沒有了。以後,我們搬出去住,買一套屬於我們自己的小房子,離他們遠遠的。他們的生活,我們不干涉,我們的生活,也請他們別再指手畫腳。」
「至於志敏,經過這次教訓,她也該長大了。王梓航那邊,他們夫妻倆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我們方家,欠你的已經太多了,不能再理所當然地去索取什麼。」
「離婚協議書,我不會簽。」他的聲音斬釘截鐵,「我現在就在南城,在你家樓下。微微,你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用下半輩子,去彌補,去證明,我值得你託付。」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昏黃的路燈下,方誌誠仰著頭,正看著我房間的方向。
他的手裡,好像還捧著什麼東西。
我的心,亂了。
理智告訴我,應該就此斬斷,開始全新的生活。
但情感上,五年的感情,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尤其是,當我看到一個男人,願意為了我,去對抗他整個原生家庭,去徹底地自我剖析和反省時,說不觸動,是假的。
父親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身後。
「微微,無論你做什麼決定,爸媽都支持你。」
我回頭看著父親,他的眼神溫和而充滿智慧。
「感情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有的人,犯了錯,可以給他一次機會。有的人,本性如此,就該果斷放棄。方誌誠是哪種人,你自己心裡,應該有答案。」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拿起手機,對電話那頭的方誌誠說:「你上來吧。」
掛斷電話,我走出了房間。
幾分鐘後,門鈴響起。
我去開門。
方誌誠站在門口,眼眶通紅,他手裡捧著的,是一個錦盒。
他將錦盒遞到我面前,打開。
裡面,是我那幅被紅酒毀掉的《鵲登高枝》。
只是,它變了模樣。
上面的污漬已經被專業地清洗過,雖然還留有淡淡的痕
跡,但已經不那麼刺眼。
更重要的是,在那些被酒液浸染過的地方,被人用金線,重新繡上了幾枝飄落的梅花。
那殷紅的痕跡,仿佛成了梅花的花蕊,殘缺的敗筆,竟被這幾筆金線點綴,化為了另一種悽美而堅韌的意境。
這叫「金繕」,是一種用金來修補殘缺器的工藝,寓意著接受不完美,並在廢墟之上,開出新的花。
「我找了最好的蘇繡大師,我們一起想了這個辦法。」方誌誠的聲音有些哽咽,「微微,我知道,有些傷害已經造成,無法抹去。但我們,能不能像這幅繡品一樣,接受過去的不完美,重新開始?」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刻的悔意。
許久,我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錦盒。
09
我接受了方誌誠的「金繕」,卻並未立刻答應他「重新開始」。
「方誌誠,我下周一要去新公司入職了。」我看著他,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他愣了一下,隨即眼底划過一絲失落,但很快便被理解所取代,「好,挺好的。以你的能力,早就該回到屬於你的地方。」
「新公司在上海。所以,我不會再回以前那個家了。」我繼續說道。
他的呼吸一窒,握緊了拳頭,似乎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我看到了你的改變,也願意相信你的誠意。」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但是,信任的重建,需要時間。我需要看到你持續的行動,而不是一時衝動的承諾。」
「我給你,也給我自己,半年的時間。」
「這半年,我們分居。你處理好你家裡的所有事情,真正做到你在電話里說的『切割』。
而我,要在上海,重新開始我的事業,找回我自己。」
「半年後,如果你做到了,我也準備好了,我們再談『我們』的未來。
到時候,你來上海找我,我們在這個新的城市,買我們自己的房子,真正開始我們兩個人的生活。」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在這期間,你、或者你的家人,再有任何讓我失望的言行,那份離婚協議,就自動生效。」
這,是我給他的最後通牒,也是我們這段婚姻的「考驗期」。
方誌誠沉默了。
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客廳里的氣氛,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我以為他會失望,會覺得我的要求太過苛刻。
但幾分鐘後,他抬起頭,眼中沒有半分猶豫,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微微,我答應你。半年,我等你。」
他沒有再多做停留。
他說,他現在就要回去,開始處理他該處理的一切。
他要賣掉現在住的房子,他要去跟他母親攤牌,他要把所有可能影響我們未來的障礙,一一清除。
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我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或許真的長大了。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按照新的軌跡,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我順利地在上海入職。
新的工作環境、新的挑戰,讓我整個人都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我帶領我的團隊,在短短兩個月內,就攻克了一個業界難題,為公司帶來了巨大的商業價值。
我不再是那個圍著灶台和家庭打轉的方太太,我是程微,是同事們口中尊敬的「程工」,是站在行業金字塔頂端的算法科學家。
方誌誠也用行動踐行著他的諾言。
他真的賣掉了我們曾經的婚房,用那筆錢,在上海一個不錯的地段,付了一套小三居的首付,房產證上,只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
他定期會跟我視頻,但從不談感情,只聊聊彼此的工作和生活,像一個老朋友。
他會告訴我,他今天又拒絕了他母親讓他回家吃飯的要求;他會告訴我,方誌敏和王梓航在經歷了大起大落後,關係反而有所緩和,正在努力經營他們自己的小家;他會告訴我,他正在努力學習,提升自己,希望有一天能跟上我的腳步。
我能感覺到,他正在用一種笨拙而堅定的方式,努力地向我證明著什麼。
這期間,婆婆劉玉芬也曾給我打過幾次電話,言辭懇切地道歉,希望我能回家。
我只是淡淡地告訴她:「媽,志誠已經把我們未來的規劃都告訴您了。我尊重他,也希望您能尊重我們。」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打擾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