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巴掌沒落在我臉上,卻比任何實質的毆打都更響亮。
方誌敏,我丈夫的親妹妹,當著全家人的面,將一杯紅酒潑在我為她精心準備的生日禮物上——一幅耗時三個月繡成的《鵲登高枝》。
酒液浸透了絲線,像一灘骯髒的血。
她笑著說:「嫂子,你這種沒工作吃閒飯的,也就能弄弄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了。」我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然後默默訂了第二天最早回娘家的機票。
我沒告訴他們,那幅蘇繡的背後,是我親手編寫並維護著她丈夫公司命脈的「神諭」算法。
三天後,當「神諭」崩塌,王梓航帶著方誌敏跪在我家門前時,他們才終於明白,有些東西,從來都不是不值錢。
01

晚飯的餐桌上,水晶吊燈的光芒落在紅木長桌上,反射出冰冷而華貴的光澤。
今天是小姑子方誌敏的三十歲生日,也是我們方家約定俗成的「家庭日」。
我丈夫方誌誠坐在我身邊,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肘,眼神裡帶著一絲央求。
我明白他的意思,今天是妹妹的好日子,讓我多擔待。
我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從手邊拿起一個精緻的錦盒,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志敏,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祝你生日快樂,永遠年輕漂亮。」
滿桌的親戚都投來目光。
錦盒打開,裡面是一幅裝裱好的蘇繡,圖案是《鵲登高枝》,寓意喜事臨門、步步高升。
為了這幅繡品,我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一針一線都傾注了心血。
我知道方誌敏最近在爭取公司副總的職位,這個禮物,是我作為嫂子的一份真心祝福。
方誌敏瞥了一眼,嘴角那抹熟悉的譏誚又浮了上來。
她沒有伸手去接,反而端起了桌上的高腳杯,搖晃著裡面殷紅的酒液。
「嫂子,你有心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我,「不過,我馬上就是年薪百萬的副總了,這種手工做的玩意兒,也就你這種賦閒在家的女人有空搗鼓。說實話,掛在我那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里,有點掉價。」
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婆婆劉玉芬立刻打圓場:「志敏,怎麼跟你嫂子說話呢?她也是一片心意。」嘴上這麼說,但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卻沒有半分責備女兒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認同。
方誌誠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想說什麼,卻被他妹妹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在這個家裡,我丈夫的溫和,常常等同於懦弱。
我靜靜地站在那裡,捧著那幅被她定義為「掉價」的禮物,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三年前,為了支持方誌誠創業,我辭去了年薪同樣近七位數的數據構架師工作,利用我的專業知識和人脈,幫他公司的核心業務搭建了底層算法框架,讓公司在短短一年內走上正軌。
公司穩定後,方誌誠希望我回歸家庭。
他說,他不想我那麼辛苦,他養得起我。
我以為這是愛,便答應了。
我成了別人口中「嫁得好」的方太太,每天的工作就是打理這個二百平的複式樓,照顧一家人的飲食起居。
可我忘了,人性的幽暗之處在於,當你放棄了自己的社會價值,你為家庭付出的一切,在別人眼裡都會變得廉價。
「掉價嗎?」我輕聲問,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方誌敏以為我這是不服氣,她冷笑一聲,手腕一斜。
「嘩啦——」
一杯波爾多紅酒,盡數潑在了那幅《鵲登高枝》上。
潔白的底布上,喜鵲的羽毛被染得斑駁,像是受了重傷,掙扎著從枝頭墜落。
那抹鮮紅,刺痛了我的眼睛。
「你看,現在不就更『藝術』了嗎?」
方誌敏笑得花枝亂顫,「嫂子,別生氣,我就是開個玩笑。這東西不值錢,回頭我讓梓航給你轉個十萬塊,就當是我買下了,行吧?」
她的丈夫王梓航,坐在她身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縱容的笑意。
滿桌的人,沒有一個為我說話。
他們看著那幅被毀掉的繡品,眼神里有惋惜,有看戲,唯獨沒有對我的同情。
我慢慢地,慢慢地將錦盒蓋上,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我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方誌敏,掃過王梓航,掃過我的婆婆,最後落在我丈夫方誌誠的臉上。
他的臉上滿是愧疚和無措,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什麼也沒說,轉身將錦盒放回原來的位置。
然後,我坐了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細嚼慢咽。
飯桌上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我的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爭吵都更具壓迫感。
方誌敏的笑聲也漸漸消失了,她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那頓飯,我吃得異常安靜。
飯後,我像往常一樣,收拾了碗筷,清洗了廚房,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晚上十點,我回到房間。
方誌誠跟了進來,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開口:「微微,對不起,志敏她就是那個脾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沒有看他,只是從衣櫃里拿出自己的行李箱,打開,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動作不急不緩,一件,又一件。
「微微,你這是幹什麼?」方誌誠慌了。
我終於抬頭看他,眼神里一片死寂:「方誌誠,三年來,我為你這個家付出了什麼,你真的看見了嗎?」
「我看見了,我當然看見了……」
「不,你沒看見。」我打斷他,「在你家人眼裡,我只是一個依附你生存的米蟲。今天她能潑我一幅繡品,明天就能把飯扣在我頭上。而你,永遠只會說『她就是那個脾氣』。」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打開航空公司的APP,訂了一張第二天早上七點飛回我老家南城的機票。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在你眼裡,我和我所有的付出,都『不值錢』。」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那麼,我就讓你和你的家人看看,我到底值不值錢。」
02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天還蒙蒙亮,我便拖著行李箱走出了房門。
方誌誠一夜沒睡,眼下兩團濃重的黑影,他試圖抓住我的手腕,聲音沙啞:「微微,別走,我們好好談談,我跟媽和志敏說,讓她們給你道歉。」
「道歉?」我輕輕掙開他的手,語氣沒有一絲波瀾,「方誌誠,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鏡子是,人心也是。」
我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徑直下了樓。
客廳里空無一人,只有那幅被紅酒浸染的蘇繡,靜靜地躺在角落的邊柜上,像一個無聲的諷刺。
我拉開大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讓我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我沒有回頭,我知道,方誌誠就站在我身後,像一尊無助的雕像。
可我,已經不想再回頭了。
網約車早已在樓下等候。
去機場的路上,我關掉了常用的那部手機,只留了一部沒有任何家人聯繫方式的備用機。
我想徹底安靜幾天。
南城是我的故鄉,一座溫潤如玉的江南小城。
父母早已為我準備好了一切,熱氣騰騰的早餐,乾淨舒適的房間,還有他們溫暖而無言的擁抱。
「回來就好,什麼都別想,好好歇歇。」父親拍著我的背,他是個不善言辭的退休教授,卻總能給我最堅實的力量。
母親則拉著我的手,看著我眼中的疲憊,滿是心疼:「瘦了。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在家的感覺,真好。
這裡沒有審視的目光,沒有刻薄的言語,我不是誰的妻子,誰的兒媳,我只是程微,是父母掌心裡的寶。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方家,卻因為我的離開,掀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我走後的第一天,家裡沒人做飯,沒人打掃,方誌誠和婆婆劉玉芬對著一屋子的狼藉,第一次感受到了沒有我的不便。
方誌敏打電話過來,語氣依舊不善:「哥,程微鬧夠脾氣沒有?讓她趕緊回來!家裡亂得跟豬窩一樣,媽做的飯鹹得能齁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