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芬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積起的一層薄灰,看著廚房裡堆積的碗筷,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那個被她和女兒一直看不起的兒媳,才是這個家真正的定海神針。
她走了,這個家,就散了。
她顫抖著手,撥通了我父親的電話。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聯繫我的家人。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是程教授嗎?我是志誠的媽媽。」劉玉芬的姿態放得很低。
父親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有事嗎?」
「親家,微微在你們那兒吧?我知道,是我們志敏不對,我不該縱容她。你讓她接個電話好不好?志誠都急瘋了,他已經去南城找她了。」
「他來與不來,是他的事。微微累了,需要休息,不想見任何人。」父親的語氣冷硬如鐵。
「親家,你不能這樣啊!我們是一家人!夫妻倆床頭吵架床尾和,哪有隔夜仇的?鮮達那邊也出事了,好像很嚴重,這事還跟微微有關係,你讓她……」
「劉女士。」父親打斷了她,「微微嫁到你家三年,你們什麼時候把她當成過一家人?當你們默許方誌敏用紅酒潑她三個月心血的時候,你們就不是一家人了。至於鮮達的死活,那是王梓航的事,與程微何干?她現在,只是我的女兒。」
說完,父親直接掛斷了電話。
劉玉芬聽著手機里的忙音,癱坐在沙發上,老淚縱橫。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我在書房裡,用父親的電腦,登錄了我個人的雲端伺服器。
看著那一排排熟悉而親切的代碼,我仿佛找回了曾經的自己。
「神諭」系統雖然給了王梓航,但核心的智慧財產權和底層構架專利,都還在我手裡。
當時我留了個心眼,只是將使用權給了他,並設置了一個「邏輯安全閥」。
一旦系統檢測到非法的暴力破解嘗試,或者長時間沒有得到我的授權維護,就會自動鎖死核心模塊,並啟動數據保護程序。
王梓航的技術團隊這幾天的瘋狂嘗試,無疑觸發了這個安全閥。
現在,「神諭」就像一個被徹底鎖死的保險箱,除了我,誰也打不開。
我看著螢幕上閃爍的紅色警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沒有立刻動手修復。
我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讓我徹底擺脫過去,開始新生的契機。
晚上十點,門鈴響了。
母親去開門,門口站著風塵僕僕的方誌誠。
他看到我母親,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媽……」
「別這麼叫我,我當不起。」母親堵在門口,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我找微微,我知道她在家。求求你讓我見見她。」方誌誠的聲音帶著哀求。
「她不想見你。」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她說!是關於梓航公司的!求求你了!」他幾乎要跪下了。
父親聞聲走了過來,將母親護在身後,冷冷地看著方誌誠:「方先生,這裡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爸!」方誌誠急了,「微微她再不出手,梓航的公司就真的完了!上千個員工要失業,我們整個家都要完了!」
「那是你們方家的事。」父親的回答和對婆婆說的一模一樣,「和我女兒無關。」
我在書房裡,通過門口的監控,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到方誌誠臉上的絕望,看到他通紅的眼眶,卻沒有一絲心軟。
哀莫大於心死。
當我在那個家裡感受不到一絲溫暖和尊重時,那個家,以及和那個家有關的一切,於我而言,都已化為灰燼。
方誌誠沒有走,他就站在門外,在南城微涼的夜風裡,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推開窗,看到他靠在牆邊,身影蕭瑟而狼狽。
我沒有理會,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打開電腦,開始為自己規劃未來。
我聯繫了以前的獵頭,更新了我的簡歷。
幾家頂級的網際網路公司立刻向我拋來了橄欖枝,其中一家,是我曾經的競爭對手,如今的行業巨頭。
他們給出的職位,是首席算法科學家,薪資和期權,是三年前的三倍。
看著那份誠意滿滿的offer,我知道,我的人生,即將翻開新的一頁。
而方誌誠,還在門外固執地等著。
直到中午,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呼嘯著停在了我家門口。
車門打開,王梓航和方誌敏連滾帶爬地沖了下來。
05
王梓航的頭髮亂得像雞窩,昂貴的西裝皺巴巴的,滿臉的胡茬讓他看起來憔悴了十歲。
而方誌敏,更是狼狽不堪,她臉上還帶著清晰的巴掌印,眼眶紅腫,曾經不可一世的驕傲蕩然無存。
他們看到站在門口、同樣一夜未眠的方誌誠,也顧不上打招呼。
「哥,嫂子呢?她肯見我們了嗎?」王梓航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方誌誠搖了搖頭,滿臉苦澀。
王梓航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領,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舉動。
他拉著方誌敏,直挺挺地朝著我家緊閉的大門,跪了下去。
「砰」的一聲,膝蓋與堅硬的地面碰撞,發出的悶響,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一滯。
「嫂子!」王梓航抬頭,朝著二樓我書房的窗戶,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我知道錯了!我們知道錯了!求你出來見我們一面!求你救救鮮達!救救我們吧!」
方誌敏也跟著哭喊起來:「嫂子!對不起!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不該羞辱你,不該毀了你的禮物!我不是人!求你原諒我!只要你肯出手,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他們的哭喊聲,引來了周圍鄰居的圍觀。
大家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我父母的臉色很難看,父親正要出去趕人,我卻從書房走了出來,攔住了他。
「爸,媽,讓我來處理吧。」我的聲音很平靜。
我走到門口,隔著門上的貓眼,冷冷地看著外面那場滑稽的鬧劇。
方誌誠也愣住了,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他想去拉王梓航和方誌敏,卻被王梓航一把甩開。
「哥,你別管!今天嫂子要是不原諒我們,我們就跪死在這裡!」
我看著他們,心中沒有半分波瀾,只覺得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們跪的不是我,是他們自己的貪婪和愚蠢,是那即將化為泡影的榮華富貴。
我沒有開門,而是回到了書房,用備用手機,撥通了王梓航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嫂子!你終於肯聯繫我了!」王梓航的聲音里充滿了狂喜。
「王梓航,」我的聲音通過電波傳過去,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第一,我不是你的嫂子,請叫我程女士。第二,讓你的人從我家門口離開,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影響我父母的生活。」
「程女士!我……」
「你還有三十秒。」我打斷他。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騷動,王梓航似乎在和方誌敏、方誌誠說著什麼。
很快,樓下的哭喊聲停了。
「程女士,我們已經起來了,也準備上車了。我們談談,好嗎?關於『神諭』,關於鮮達,只要你開口,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王梓航的語氣卑微到了塵埃里。
「條件?」我輕笑一聲,「好啊。我的條件很簡單。」
我在書桌前坐下,看著窗外那輛黑色的奔馳車,一字一句地說道:
「第一,『神諭』算法的所有權和智慧財產權,自始至終都屬於我個人。
現在,我決定收回。
鮮達如果想繼續使用,可以,按照市場價,購買授權。
授權費,每年三千萬,一次性支付五年。」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繼續說:「第二,你個人,必須為你妻子方誌敏的愚蠢行為,向我支付精神損失賠償。我那幅《鵲登高枝》,雖然在你太太眼裡一文不值,但在我這裡,是無價的。
就賠一個你認為『值錢』的數吧,一個億,三天內到我帳上。
少一分,我們都沒得談。」
「第三……」我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我要方誌敏,在鮮達公司的全體員工大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向我公開道歉。道歉視頻,要掛在公司官網首頁,置頂一個月。」
我說完,靜靜地等著他的回答。
我知道,這三個條件,每一個都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第一條和第二條,幾乎是要了他半條命。
但這就是代價。
踐踏別人尊嚴的代價。
許久,電話那頭傳來王梓航顫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好……好!程女士,你的條件,我……我全都答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