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霜死死地盯著我手中的那本筆記,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是個果決的領導者,習慣了權衡利弊,做出風險最低的選擇。
但現在,我給了她一個沒有「最低風險」的選項。
要麼,眼睜睜看著「天穹系統」在幾個小時內緩慢而痛苦地死去,公司資產大規模蒸發,她個人身敗名裂。
要麼,賭那不到百分之一的成功率,用一種近乎瘋狂的方式,去博一個起死回生的機會。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瞬間灰飛煙滅。
「沒……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她的聲音乾澀,帶著最後一絲僥倖。
「沒有。」我回答得斬釘截鐵,「劉宇飛的那個腳本,污染了數據的『時間戳』。
系統已經無法分辨哪份數據是正確的,哪份是錯誤的。
它正在自我毀滅。
常規的修復手段,就像給一個精神錯亂的人講道理,毫無用處。」
我合上筆記本,淡淡地說道:「你還有大約四個小時的時間做決定。四個小時後,數據熵將達到臨界點,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活它了。」
說完,我不再看她,自顧自地坐到電腦前,開始編寫一段全新的代碼。
這不是為了修復系統,而是在為那個瘋狂的「邏輯奇點」計劃做準備。
無論她怎麼選,我都要做好我的準備。
這是我作為架構師的最後一份責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秦若霜就那麼站在我身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我能感覺到她內心的天人交戰。
她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停滯。
這是一個關乎她職業生涯,甚至整個人生的抉擇。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秦若霜忽然開口,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耿星漢,我賭。」
我敲擊鍵盤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賭注是什麼?」
「如果輸了,我引咎辭職,承擔全部責任。」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如果贏了……公司欠你的,我個人欠你的,我會十倍、百倍地還給你。」
「我不需要你還。」我轉過頭,看著她,「我只有一個條件。」
「你說。」
「從現在開始,直到危機解除,『天穹系統』的最高指揮權,歸我。
任何人,包括你和執行長,都不得干涉我的任何操作。
我需要絕對的、不受任何干擾的權限。」
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我不是要報復誰,也不是要什麼職位和金錢。
我要奪回我對自己作品的控制權,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拯救它。
秦若霜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我現在就給公司董事會打電話,申請最高級別的緊急授權!」
她立刻走到屋外,開始用嘶啞的聲音,向電話那頭的董事們解釋、懇求、甚至爭吵。
我沒有理會外面的動靜,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代碼的世界裡。
「邏輯奇點」計劃,是我設計生涯中最瘋狂的一次冒險。
它要求我在系統崩潰的邊緣,以毫秒級的精度,注入一個攜帶「時間悖論」指令的特殊數據包。
這個數據包會像一個黑洞,瞬間吸走所有正在運行的錯誤進程,強行製造出一個邏輯上的「真空地帶」。
然後,再利用這個真空期,激活我預埋在系統最底層的、從未被啟用的「創世備份」。
那份備份,是系統上線第一天,最原始、最純凈的零狀態數據。
整個過程,就像在高速飛行的飛機上,更換引擎。
任何一個環節的計算失誤,任何一絲網絡延遲,都將導致萬劫不復。
天色越來越亮。
秦若霜打完了電話,疲憊地走進來,對我點了點頭:「授權拿到了。從現在起,你就是『天穹』的最高指揮官。」
我看著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
距離我計算出的最終崩潰時間,還剩不到三十分鐘。
「準備開始吧。」我將一行行代碼編譯打包,然後抬頭看向秦若霜,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秦總監,連接公司總部的最高權限遠程通道。記住,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了。」
秦若霜的手顫抖著,在平板電腦上輸入了一長串複雜的密碼。
隨著她按下最後一個確認鍵,一道連接著這個偏遠小鎮和千里之外金融中心的數據橋樑,被正式建立。
我的電腦螢幕上,瞬間被海量的紅色警報所淹沒。
那是「天穹系統」最後的哀鳴。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指懸停在回車鍵上。
「耿星漢……」秦若霜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帶著一絲顫音。
我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她沉默了片刻,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對不起。」
我不知道這句「對不起」,是為了慶功宴上的事,還是為了將我逼到如今這個絕境。
我也沒有時間去思考。
因為就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螢幕上,代表核心資料庫健康度的數值,驟然跌破了百分之一。
臨界點,到了。
我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那個決定一切的回車鍵。
06
回車鍵按下的瞬間,世界仿佛靜止了。
電腦螢幕上,那鋪天蓋地的紅色警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仿佛整個「天穹系統」的生命跡象,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抹去。
秦若霜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在她看來,這或許就是失敗的信號。
那不到百分之一的希望,終究還是破滅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不要出聲。」我低聲命令道,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上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
在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光標,正在以固定的頻率閃爍著。
那是我的「邏輯奇點」成功注入的標誌。
它像一個微型黑洞,在系統內部製造出了一個絕對的「邏輯真空」。
現在,整個「天穹系統」就像一個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宇宙,時間停止,一切混亂都被暫時封印。
但這個「真空」狀態只能維持三十秒。
我必須在三十秒內,完成引擎的切換。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了一片殘影,一行行早已爛熟於心的指令被精準無誤地輸入。
「激活『創世』協議!」
「導入零號備份!」
「重構數據索引!」
「執行完整性校驗!」
……
每一道指令,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系統的層層外殼,直抵最核心的本源。
秦若霜站在我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她看不懂那些飛速滾動的代碼,但她能感受到那份爭分奪秒的緊張,那種在毀滅邊緣瘋狂舞蹈的驚心動魄。
她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木屋裡,響得如同戰鼓。
二十秒……
十秒……
五秒……
當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我按下了最後一個執行鍵。
螢幕再次陷入黑暗。
這一次,是徹底的、沒有任何光標的死寂。
秦若霜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
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她想。
然而,就在她即將癱倒的瞬間,黑暗的螢幕中央,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個熟悉的標誌——那是「天穹系統」啟動時才會出現的徽標,一隻展翅欲飛的、由數據流構成的鳳凰。
緊接著,一行綠色的字符緩緩浮現:
成了!
我全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空,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這短短的三十秒,比我過去兩年寫代碼的時間加起來還要累。
秦若霜愣愣地看著螢幕上那隻「數據鳳凰」,眼淚毫無預兆地奔涌而出。
她不是喜極而泣,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
她捂著臉,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了數天的恐懼、悔恨、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無聲的淚水。
我沒有去安慰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系統重啟。
幾分鐘後,熟悉的後台監控介面重新出現。
所有的數據流平穩、清澈,像雨後初晴的星空,那條代表「數據熵」的恐怖曲線,已經回到了正常水平。
我拿起秦若霜的平板電腦,調出對外服務的公共查詢接口,輸入了一個測試指令。
片刻後,系統返回了準確無誤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