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人偷偷拍了照片發給我,照片上,秦若霜雙眼通紅,正對著一眾技術骨幹拍桌子,曾經的風采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臉的憔悴和焦躁。
我將所有消息設置為免打擾,試圖將自己重新投入到南溪小鎮的寧靜之中。
然而,我心裡那份由數據架構師的本能帶來的不安,卻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了圈圈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亂碼……
我的腦海里不斷浮現這個詞。
在「天穹系統」的設計哲學裡,數據的純凈性和一致性是最高準則。
為了做到這一點,我設計了一套被我戲稱為「數據凈化循環」的架構。
任何外部輸入的數據,都必須經過清洗、校驗、標記三個環節,才能進入核心處理層。
這套機制,足以抵禦百分之九十九的常規數據污染。
除非,有人動了不該動的東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我離職前一周,劉宇飛曾向我提議,為了「提升效率」,希望開放一個直接寫入核心資料庫的「快速通道」,用於導入一些他所謂的「優化參數」。
我當時就嚴詞拒絕了。
那無異於在一艘密不透風的潛艇上,開一個沒有閥門的窗戶。
無論你的初衷多麼「美好」,最終的結果都必然是災難。
難道……在我走後,秦若霜為了安撫劉宇飛,或者為了追求所謂的「效率」,同意了這個愚蠢至極的方案?
這個念頭一出,我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如果真是這樣,那現在出現的「亂碼」,就不是小問題,而是「數據癌變」的早期症狀!
那些被污染的數據,就像癌細胞,會隨著系統的運行,不斷擴散、侵蝕、感染正常的數據。
一開始只是小範圍的亂碼,接著是功能模塊的失靈,再然後……就是整個數據核心的邏輯崩壞,最終導致系統徹底癱瘓。
這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
我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這不是意氣之爭,這是對我兩年心血的踐踏和毀滅。
那個系統,是我的孩子!
我打開了關機數日的筆記本電腦,連上茶館的無線網,開始飛快地敲擊鍵盤。
雖然無法直接連接公司的內網,但我可以利用一些公開的埠,側面觀察「天穹系統」的運行狀態。
螢幕上,一行行代碼和數據飛速閃過。
幾分鐘後,我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通過對系統公開服務接口返回數據的分析,我發現了一個恐怖的事實:系統的數據熵正在以非線性的速度急劇增加。
「數據熵」,是衡量一個系統混亂程度的指標。
平穩的系統,數據熵會維持在一個極低的水平。
而現在,我眼前這條曲線,幾乎是呈九十度角,筆直地向上攀升!
這意味著,系統內部正在發生一場劇烈的、鏈式反應般的邏輯崩潰。
這已經不是「癌變」早期了,這是晚期,全身擴散,回天乏術!
劉宇飛那個蠢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而秦若霜,她親手遞給了他鑰匙。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瘋狂地響了起來。
這次不是秦若霜,而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一個氣喘吁吁的男人聲音:「請問是耿星漢先生嗎?我是秦若霜總監的司機,我們現在就在南溪鎮的入口,但是車子拋錨了,秦總監讓我無論如何要聯繫到您!」
她竟然真的來了。
而且,是在系統即將崩潰的這個時間點。
我看著螢幕上那條代表著毀滅的曲線,心中五味雜陳。
我知道,遊戲結束了。
04
南溪鎮的夜晚,萬籟俱寂。
我站在木屋的門口,遠遠地就看到一道刺眼的車燈劃破了黑暗,伴隨著一陣急促的剎車聲,一輛黑色的越野車狼狽地停在了不遠處的石橋邊。
車門打開,秦若霜幾乎是滾下來的。
她身上還穿著白天的職業套裝,但裙擺上沾滿了泥點,高跟鞋也斷了一隻,就那麼一瘸一拐地朝我跑來。
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髮髻早已散亂,幾縷濕漉漉的頭髮貼在慘白的臉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她跑到我面前,因為跑得太急,劇烈地喘息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雙曾經銳利而自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血絲和絕望。
「耿星漢……」她扶著門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系統……系統……」
「我知道。」我打斷了她,語氣平靜得可怕,「還有多久?」
秦若霜愣住了,她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她以為會看到我的嘲諷、質問,或者幸災樂禍。
但我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什麼……還有多久?」
「距離核心資料庫邏輯全面崩潰,還有多久?」我重複了一遍,目光銳利如刀,「別告訴我你們到現在還沒計算出崩潰閾值。」
秦若霜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話刺中了要害。
她嘴唇哆嗦著,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拿出一台平板電腦,遞給我。
因為手抖,差點掉在地上。
「這是……這是後台的實時監控。公司的技術團隊……已經束手無策了。他們說……說這是一場『數據雪崩』,任何操作都可能加速它的崩潰。」
我接過平板,只看了一眼,就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測。
螢幕上,核心數據區的健康度已經跌破了百分之十的紅色警戒線,並且還在持續下降。
各項子系統的狀態燈,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地由綠變紅。
最致命的是,我親手設計的三道數據防火牆,全部被從內部攻破。
劉宇飛那個蠢貨,他不僅開了後門,還在後門裡放了一把火。
「他到底做了什麼?」我冷冷地問。
「他……他說為了優化性能,寫了一個腳本,想批量修正一部分早期錄入的冗餘數據……」秦若霜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悔恨,「他沒有經過沙盒測試,就直接在主資料庫上運行了。然後……就這樣了。」
我閉上了眼睛,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管理上的巨大災難。
一個連基本操作規範都不遵守的人,竟然被允許直接接觸一個估值上億項目的核心資料庫。
秦若霜,你到底在想什麼?
「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我睜開眼,看著她,「從雪崩開始的那一刻,系統在邏輯上,就已經死了。」
「不!不會的!」秦若霜激動地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因為用力而深陷進我的皮膚,「耿星漢,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這個系統是你設計的,你最了解它!你把它當成你的孩子,你不會眼睜睜看著它死的!」
她的手冰冷而顫抖,力氣卻大得驚人。
我看著她滿是血絲的眼睛,那裡面除了絕望,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希冀。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我身上。
「有辦法。」我慢慢地說道。
秦若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
「什麼辦法?你說!只要能做到,我什麼都答應你!」
我輕輕掙開她的手,轉身走進木屋,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泛黃的筆記本。
那上面,記錄著我關於「天穹系統」所有最原始、最大膽的構想,包括那些因為風險太高而被廢棄的方案。
我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用紅筆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結構圖,旁邊標註著四個字:「邏輯奇點」。
「有一個辦法,可以嘗試挽救核心數據。但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而且,一旦失敗,整個資料庫會在瞬間被徹底清零,連一片碎片都找不回來。」
我將筆記本轉向她,指著那個瘋狂而大膽的設計。
「這……這是什麼?」秦若霜看不懂,但她能感覺到那張圖紙上透出的危險氣息。
「這是我曾經設想過的一個『同歸於盡』的後備計劃。」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通過製造一個『邏輯奇點』,強行中斷所有正在進行的錯誤鏈式反應,讓整個系統的時間線,回歸到雪崩發生前的最後一個穩定狀態。」
「這就像……在雪崩的半山腰,引爆一顆炸彈,用更劇烈的爆炸,去抵消雪崩的衝擊波。」
「但是,爆炸的控制稍有不慎,結果就是把整座山都炸平。」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蒼白的臉。
「秦總監,現在,你敢賭嗎?」
05
第五天,凌晨三點。
南溪小鎮的夜,靜得能聽見露水滴落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