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怎麼說的？
她微笑著，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arle的輕蔑：「磐石？那種地方壓力多大啊，天天加班，掙的錢還不夠買我一個包。老公，你不用那麼辛苦的。實在不行，來我爸公司吧，我讓他給你安排個清閒的副總，不好嗎？」
那時候，我只當她是心疼我，不懂我的職業追求。
現在想來，在她和她家人的觀念里，我的一切價值，都必須依附於沈家這個平台，才能得以實現。
他們從未真正認可過我的能力，也從未尊重過我的理想。
我所追求的獨立、專業、公正，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幼稚可笑的書呆子氣。
江邊的風越來越大，吹散了我心中最後一絲的惘然。
我回到車裡，發動了引擎。
車載音響自動播放起我最喜歡的一首純音樂，舒緩的鋼琴聲在車廂內流淌。
我看著後視鏡里，那家燈火輝煌的餐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視線盡頭。
我的人生，也該翻開新的一頁了。
回到我臨時租住的公寓，一套簡單的一居室。
雖然小，但每一件物品都是我親手挑選的，充滿了屬於我自己的氣息。
沒有了沈卓然那些昂貴而華而不實的裝飾品，整個空間顯得清爽而自由。
我打開電腦，調出那份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風險評估報告。
報告的結論部分，還是一片空白。
我曾經有過一絲猶豫。
如果我稍微修改幾個關鍵數據，或者在措辭上模糊一些，或許就能給誠宇集團留下一線生機。
但現在，那最後一絲的猶豫，也隨著那句「我沒有懷孕」而煙消雲散。
我不是聖人，也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
但我是一個專業的風險分析師。
我的職責，就是無限地趨近於事實和真相，並為此負責。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讓我的頭腦愈發清醒。
然後，我將手指放在鍵盤上，敲下了報告的最終結論。
08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我將加密後的風險評估報告，通過內部系統，準時提交給了磐石資本的併購決策委員會。
做完這一切，我關上電腦，走到窗邊，俯瞰著這座金融中心的核心區域。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目標而奔忙。
陽光透過玻璃幕牆，灑在我的身上，帶來一絲暖意。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卸下的，不僅僅是一段失敗的婚姻，更是一個沉重的、價值觀完全錯位的枷vering。
接下來的幾天，金融圈風起雲湧。
磐石資本終止對誠宇集團併購案的消息，在當天下午就通過非官方渠道流傳開來，導致誠宇集團的股價應聲大跌。
各大合作銀行嗅到了危險的氣息，紛紛開始收緊對誠宇的信貸額度，要求其提前還款。
牆倒眾人推。
以往被沈開誠用「財技」掩蓋的各種問題，在流言和恐慌的發酵下，被無限放大。
供應商上門催討貨款，項目工地因資金鍊斷裂而停工，員工們人心惶惶。
僅僅一周時間，誠宇集團這座看似堅固的商業大廈，便已是風雨飄搖，岌岌可危。
而真正的重磅炸彈，在第二周被引爆。
稅務和經偵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正式進駐誠宇集團。
沈卓飛因為涉嫌虛開增值稅發票和挪用公司資金，在辦公室被直接帶走。
緊接著，沈開誠也因為涉嫌騙取貸款、財務造假等多項罪名，被要求協助調查。
新聞發布會上，沈開誠一夜白頭，面對無數閃光燈，憔悴得不成樣子。
那個曾經在我面前不可一世的商界梟雄，此刻只剩下一個狼狽不堪的背影。
我沒有刻意去關注這些新聞，但它們總會通過各種渠道，推送到我的面前。
我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絲毫的快感。
我只是一個旁觀者，冷眼看著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如期上演。
我的報告，只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真正摧毀他們的，是他們自己無盡的貪婪和早已爛到根子裡的經營模式。
這期間，我接到過岳母打來的幾十個電話。
我一次都沒有接。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無非是哭訴、咒罵，然後求我「高抬貴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可是，情分，早在他們一家人把我當成棋子，策劃那場「離婚大戲」的時候，就已經被他們親手斬斷了。
我的生活，則完全進入了新的軌道。
因為在誠宇集團項目中的出色表現，我被正式擢升為磐石資本中國區的風險控制部副總監，獨立負責一個投資小組。
我有了自己的團隊，開始接觸更核心、更具挑戰性的項目。
同事們只知道我是一個能力出眾、行事果決的「空降兵」，沒人知道我背後那段狗血淋含的過往。
我也樂得清靜，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專業能力，才是一個男人最堅實的底氣。
這比任何虛無縹緲的豪門背景，都來得可靠。
一天傍晚，我加班結束後，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里，意外地遇見了沈卓然。
09
她瘦了很多，脫下了往日裡那些昂貴的定製時裝，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臉上未施粉黛，顯得有些憔悴，但眼神卻比以前清澈了許多。
她沒有了昔日豪門千金的光環，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剛步入社會的普通女孩。
她看到我時，明顯地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躲開。
但最終，她還是鼓起勇氣，端著咖啡走了過來，在我對面的位置坐下。
「我能……和你聊幾句嗎？」她的聲音有些怯生生的，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我爸……判了十五年。我哥，八年。」她低著頭，攪拌著杯子裡的咖啡，聲音很輕，「公司破產清算了，房子、車子，所有東西都被拍賣抵債了。我現在，住在一個很小的出租屋裡。」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媽受不了這個打擊，精神出了點問題，現在在療養院。」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這些結果，我早已預料到。
「我出來找工作了。」她抬起頭，看著我，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以前我覺得，找工作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我投了幾十份簡歷，連一個面試機會都沒有。他們一看我的名字，就知道我是沈開誠的女兒，沒人敢用我。」
「後來，我改了名字，隱瞞了學歷，終於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了一個前台的工作。一個月三千塊，連房租都不夠。」
我能想像，對於一個從小錦衣玉食、從未為生計發愁過的大小姐來說，這種落差是何等的巨大。
「我以前總覺得，你做的那些工作，就是看看報表，敲敲鍵盤，枯燥又沒意義。直到我自己開始學著看財務單，學著做最簡單的流水帳，我才發現，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責任。」
她的眼圈紅了，「柯嶼，對不起。」
這三個字，她說得無比真誠。
遲到了太久，但終究還是來了。
「以前，我總覺得你愛我，就應該無條件地包容我，包容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家人和他們的錯誤。我把你的原則，當成是我們感情的障礙。現在我才明白，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原則都能輕易放棄，那他所謂的愛，也一定廉價得可笑。」
我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眼前的這個沈卓然，和我記憶中那個驕傲、自信、善於算計的女人，判若兩人。
或許，只有在失去了一切之後，人才能真正看清自己。
「都過去了。」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我，你的家人，都是。」
「我知道。」她點了點頭，淚水終於滑落，「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是想……跟你說聲謝謝。」
「謝我？」我有些不解。
「謝謝你，沒有在我最愚蠢的時候，選擇同流合污。」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類似於敬佩的光芒，「如果當初你真的妥協了，或許我們能苟延殘喘一段時間，但最終的結局，只會更慘。而你，也會變成和我爸、我哥一樣的人。」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一個人真正強大的，不是背景，不是財富，而是他所堅守的東西。」
說完，她站起身，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見，柯嶼。祝你……一切都好。」
她轉身離開，背影單薄，但腳步卻異常堅定。
我看著她消失在人潮中，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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