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是真的?」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上周剛查出來的,還不到兩個月。」她迎著我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本來想在家宴上,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變成了驚嚇。」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時機抓得恰到好處。
一個原本應該充滿喜悅的秘密,此刻卻變成了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插向我唯一的軟肋。
沈開誠立刻反應過來,他站起身,臉上重新擠出「慈父」般的笑容,語氣也變得溫和起來。
「小嶼啊,你看,這真是天大的喜事!卓然懷了你的孩子,我們馬上就是一家人了!之前那些不愉快,都是誤會,都是我們老糊塗了!」
岳母也連忙附和:「是啊是啊!你馬上就要當爸爸了!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幫幫你岳父,幫幫你大舅子吧!總不能讓孩子一出生,就沒有外公和舅舅吧?」
他們一唱一和,迅速將我架上了一個無法掙脫的道德十字架。
一邊是職業操守和法律正義,另一邊,是我的親生骨肉和它即將面對的、支離破碎的家庭。
我看著沈卓然,試圖從她的眼睛裡找到一絲一毫的欺騙。
但她的眼神是那麼的堅定,那麼的……充滿了期待。
她在期待我心軟,期待我妥協,期待我為了這個還未出世的孩子,拋棄我所有的原則。
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作為一個風險分析師,我習慣於基於事實和數據做判斷。
但現在,我面對的是一個無法用數據量化的情感與倫理的終極困境。
我的沉默,在他們看來,是動搖。
沈卓飛甚至走上前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誠懇:「妹夫,以前是我不對,我混蛋!我給你道歉!只要你這次肯高抬貴手,以後我沈卓飛給你當牛做馬!我保證,再也不碰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整個房間的氣氛,從冰點迅速回溫。
他們一家人,用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重新編織了一張名為「親情」的巨網,試圖將我牢牢地困在其中。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悶得發疼。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念頭。
報告……孩子……未來……
最終,我睜開眼,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
我沒有去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而是拿出手機,找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
「喂,李律師嗎?我是柯嶼。」
我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包廂里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是的,我需要你馬上幫我辦一件事。不,不是關於離婚協議的。我需要你以最快的速度,幫我聯繫一家絕對權威的司法鑑定中心,我要申請一份……親子鑑定。」
我說出最後四個字的時候,清晰地看到沈卓然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06
「柯嶼!你瘋了!你竟然懷疑我?」
沈卓然的尖叫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悽厲。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震驚或憤怒,而是一種混雜著羞辱與恐懼的歇斯底里。
她不敢相信,我竟然會用這種方式,來回應她拋出的「終極武器」。
沈開誠和岳母臉上的喜悅也瞬間凍結,變成了不可思議的錯愕與難堪。
親子鑑定?
這四個字,對一個自詡名門的大家族而言,無異於最響亮的耳光。
「你……你這是在侮辱我!侮辱我們沈家!」岳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手都在哆嗦。
我掛斷了和律師的通話,將手機放回口袋,神色冷漠地看著他們。
「侮辱?不,我只是在執行必要的『風險盡調』程序。」
我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當一個交易對手,在談判即將破裂的最後關頭,突然拋出一個足以改變全局,但又缺乏旁證的關鍵信息時,任何一個合格的分析師,都會選擇啟動最高級別的驗證程序。」
「孩子,對我而言,不是可以用來談判的籌碼。他是我的責任。正因為如此,我才必須百分之百地確認這份『責任』的真實性。」
我轉向沈卓然,目光如刀:「你既然說上周就查出來了,那麼,醫院的檢查報告、孕檢記錄,總該有吧?拿出來,我立刻向你道歉,並且重新考慮我的決定。」
沈卓然的身體晃了晃,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眼神開始躲閃,不敢再與我對視。
那一瞬間,我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其實,在我撥通律師電話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有了答案。
沈卓然的排卵期、我們的親密頻率,我作為半個數據狂人,甚至都有記錄。
根據我的推算,她懷孕的機率微乎其微。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的衝擊是另一回事。
我需要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來徹底斬斷這最後的情感羈絆。
「拿不出來,是嗎?」我步步緊逼。
沈卓飛見狀,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少在這裡咄咄逼人!我妹妹剛查出來,心情激動,報告放在家裡忘了拿,不行嗎?你一個大男人,這麼點信任都沒有?」
「信任?」我冷笑一聲,「信任這種東西,在我聽到你們兄妹倆在車裡策劃如何用婚姻來算計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歸零了。我再問一遍,報告,有沒有?」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的壓力。
包廂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卓然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在我的逼視下,節節敗退,最後,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我沒有懷孕。」她終於用蚊子般的聲音吐出了這幾個字,然後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放聲大哭。
這一次的哭聲,不再有任何表演成分,只剩下純粹的絕望和羞恥。
塵埃落定。
最後的籌碼,被證明是一場謊言。
這場由沈家精心導演,沈卓然親自主演的家庭倫理大戲,終於以最難堪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沈開誠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岳母捂著臉,似乎不願再看這丟盡臉面的一幕。
而沈卓飛,則像一隻斗敗的公雞,低著頭,不敢再吭一聲。
我看著癱在地上痛哭的沈卓然,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荒蕪的悲涼。
我們曾經也有過甜蜜的時光,那些溫柔的片段,此刻卻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反覆切割著我的記憶。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只剩下了算計和謊言?
我收回目光,不再有任何留戀。
我拿起我的公文包,最後看了一眼這一家人。
「明天上午九點,我的報告會準時提交。」
說完,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在我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我仿佛聽到了一個世界崩塌的聲音。
07
走出那家熟悉的餐廳,晚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我沒有立刻開車離開,而是沿著江邊漫無目的地走著。
城市的霓虹在江面倒映出斑斕的光影,虛幻而迷離,像極了我那段剛剛宣告終結的婚姻。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卓然發來的信息,一連串的幾十條,內容從最初的咒罵,到中間的哀求,再到最後的懺悔。
「柯嶼,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我也是被我爸和我哥逼得沒辦法了!他們說公司快完了,只有你能救我們!」
「孩子的事是我瞎編的,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我愛你啊,難道你感覺不到嗎?」
「求求你,看在我們三年夫妻的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一條條地看完,然後面無表情地將她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信任,就像一張紙,揉皺了,即使再努力撫平,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了。
更何況,她這張紙,不僅被揉得稀爛,還被她親手點火,燒成了灰。
我從不懷疑她曾經愛過我。
或許在她眼裡,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掌控欲的感情,就是愛。
她愛我的溫順,愛我的專注,愛我為她構建的那個安穩的小世界。
但當她的家族利益和我堅守的原則發生衝突時,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並且試圖用「愛」來綁架我,摧毀我。
這不是愛,這是自私。
我又想起一年前,我拿到磐石資本的錄用信時,興奮地告訴她,我終於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給她更好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