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不可能！」
沈開誠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他那張因為長年身居高位而養成的威嚴面孔，此刻寫滿了驚駭與不信。
「磐石資本的首席分析師是業內頂尖的詹姆斯，一個新加坡人，你怎麼可能是他！」
他對我知根知底，一個毫無背景、在普通會計師事務所工作的年輕人，怎麼可能在短短時間內，一躍成為連他都要仰望的資本巨頭核心人物？
「您說得對，」我點了點頭，表示贊同，「詹姆斯先生確實是磐石資本亞太區的負責人。但您可能不知道，像『誠宇集團』這種體量的併購案，磐石內部會採用雙團隊獨立審計模式，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詹姆斯先生負責的是明面上的常規流程，而我，負責的是水面下的風險穿透測試。」
我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這次不是離婚協議，而是我的工作證，以及一份由磐石資本法務部出具的授權調查函。
我將它放在桌上，推到沈開誠面前。
上面我的照片、姓名、職位「高級風險分析師」以及磐石資本那枚燙金的徽章，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堅實的光芒。
沈開誠拿起那份授權函，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逐字逐句地看著，臉色由青轉白，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
他知道，這不是偽造的。
這種級別的法律文件，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最嚴苛的檢驗。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接近我們家的？」岳母的聲音尖利，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將我定義為一個陰謀家。
「恰恰相反。」我糾正她，「我和卓然結婚的時候，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審計師。我進入磐石資本，是在一年前。而接到針對『誠宇集團』的背調任務，是在一個月前。
當我發現調查對象是我妻子的家族企業時，我第一時間向公司申請了迴避。」
我看著沈卓然，她的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痛苦。
「但是，我的上司駁回了我的申請。他說，正因為我了解你們，我才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給了我一個選擇，要麼放棄這個項目，同時離開核心團隊；要麼，就徹底拋開所有私人感情，用最專業的標準，完成這次評估。」
「我選擇了後者。」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沈卓飛的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嘴裡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他很清楚，如果我把那張虛開的發票捅出去，他面臨的不僅僅是財務危機，更是牢獄之災。
「柯嶼，不，小嶼……」沈開誠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臉上堆起了討好的笑容，語氣近乎哀求，「我們是一家人啊！你不能這麼做！誠宇集團是你岳父一輩子的心血，卓然也是你的妻子啊！」
「一家人？」我譏諷地笑了起來，「就在半小時前，你們不還正在合謀，打算用『離婚』這種方式來脅迫我，讓我放棄自己的職業操守，去給你們的爛攤子當『裱糊匠』嗎？」
「現在，這齣戲演不下去了，就又開始打感情牌了？」
我拿起桌上那杯從未動過的紅酒，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燈火，每一盞燈下，或許都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
「關於離婚，我沒有開玩笑。財產分割方案就在那份協議里，我凈身出戶。這是我作為一個丈夫，能給她的最後體面。」
「至於誠宇集團……」我停頓了一下，感受著身後那三道緊張到極點的呼吸。
「我的職責，是向磐石資本的董事會提交一份真實、完整的風險評估報告。至於董事會看完報告後，是決定繼續併購，還是終止合作，亦或是將某些線索移交給相關監管部門，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們絕望的臉，補充了最後一句話。
「我能告訴你們的是，我的報告，將在明天上午九點整，準時提交。」
04
「柯嶼，你不能這麼絕情！」沈卓然終於崩潰了，她衝過來，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進我的肉里。
「你忘了我們剛結婚的時候了嗎？你說過會愛我一輩子，保護我一輩子！這些話你都忘了嗎？為了你的所謂『職業操守』，你就要親手毀了我，毀了我全家嗎？」
她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燙地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如此失態，如此脆弱。
在過去，她總是優雅的，自信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我低頭看著她，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愛？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充滿了諷刺。
「我沒忘。」我輕聲說，「但你忘了。你忘了你說過，無論我做什麼決定，你都會支持我。你忘了你說過，我們是夫妻，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可你做了什麼？你和你的家人，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擺布和犧牲的工具。」
我掰開她的手，一根一根，動作輕柔，但態度堅決。
「卓然，一個合格的風險分析師，最基本的原則就是永遠不要相信交易對手的口頭承諾，只相信白紙黑字的數據和不可篡改的行為記錄。是你，用你的行為，親手修改了我在系統里為你建立的信用模型，把你的評級，從『最優』降到了『不可信任』。」
我用著我們之間她最聽不懂，也最厭惡的專業術語，來宣判我們感情的死刑。
她愣愣地看著我，仿佛第一次認識我。
「你……你一直都是這麼看我的？像看一份報告，一個數據模型？」
「以前不是。」我誠實地回答，「以前我看你，就像看夜空中最亮的星。但星星，是不會為了自己的光芒，去策劃吞噬另一顆星星的。」
說完，我不再看她，而是轉向已經面如死灰的沈開誠。
「沈總，作為『誠宇集團』的創始人，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司目前真實的財務狀況。
資產負債表上那幾個億的『其他應收款』，究竟是些什麼？
利潤表里連續三個季度超出行業平均水平百分之五十的『銷售費用』，又流向了哪裡？」
我每問一個問題，沈開誠的身體就佝僂一分。
這些都是他帳本上最核心的秘密，是他用來粉飾太平的「財技」，他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沒想到被我這個他最看不起的女婿，剝得一乾二淨。
「你偽造流水，虛增收入，騙取銀行貸款，然後用這些貸款去填補你兒子在海外投資失敗的窟窿。為了讓報表好看，以吸引像磐石資本這樣的併購方，你不惜進一步加大財務槓桿，甚至挪用員工的社保基金。」
「這個雪球，已經滾得太大了。就算沒有我，沒有磐石資本，它也隨時會崩塌。我所做的，不過是提前指出了雪崩的方向。」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包廂里，卻如同驚雷。
沈卓飛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岳母癱軟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沈開臣，這位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幾十年的梟雄，此刻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他頹然地坐下，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悔恨，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徹底的敗亡感。
「我……我認栽。」他沙啞地開口，「但是，小飛他是無辜的，他只是一時糊塗……」
「法律面前，沒有『一時糊塗』。」
我冷冷地打斷他，「每一份偽造的合同，每一筆非法的資金轉移，都是清晰的證據鏈。我的報告里，會客觀呈現所有事實。至於如何定性，那是監管部門和司法機關的事。」
我拿起我的公文包，準備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柯嶼！」沈卓然在我身後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你站住！」
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我肚子裡……有你的孩子了。」
05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的手僵在門把上，整個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
孩子？
這個詞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我早已平靜如死水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能清晰地聽到身後，沈開誠和岳母同時發出的驚喜抽氣聲，以及沈卓飛那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粗重喘息。
這個籌碼，比剛才的眼淚、哀求、威脅，加起來都要重得多。
我緩緩轉過身，目光第一次帶上了複雜難辨的情緒，死死地盯住沈卓然。
她的臉上淚痕未乾，眼神里卻透出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扶著小腹，儘管那裡還平坦如初，但她的姿態，卻像一個捍衛著最後陣地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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