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晚星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你的職務暫時不變。」蔣振邦繼續說道,「但從今天起,你和你的團隊,需要向特別工作組的負責人彙報,並無條件配合他的工作。」
喬晚星點了點頭,艱澀地問:「這位負責人……是哪位?」她腦海中閃過了集團內幾位以「鐵腕」著稱的高管。
無論是誰,對她來說,都意味著職業生涯的一次重大打擊。
蔣振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按下了桌上的一個通話器:「程顧問,你可以進來了。」
程顧問?
喬晚星愣住了。
這個稱呼很陌生。
她抬起頭,看向會議室厚重的木門。
門被推開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銳利的專業氣質。
他走到會議桌旁,向蔣振邦微微頷首,然後目光轉向喬晚星。
那一瞬間,喬晚星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連呼吸都停滯了。
是程昱。
那個被她拋棄在身後,被她譏諷為「沒有上進心」的丈夫。
那個她以為在檔案室里整理故紙堆的男人。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以「顧問」的身份?
「給你們介紹一下。」蔣振邦的聲音打破了死寂,「這位是程昱,集團新聘請的首席戰略顧問,也是這次特別工作組的負責人。程顧問在宏觀數據分析和風險預判領域,有著非常深的造詣。」
首席戰略顧問……負責人……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喬晚星的頭腦里。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程昱。
程昱的眼神在她臉上一掃而過,沒有停留,就像在看一個普通的同事。
他拉開椅子,在首席戰略官的身邊坐下,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董事長,各位,」他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根據我的模型分析,智能家居項目的問題,根源不在於營銷,也不在於技術,而在於對宏觀消費趨勢的根本性誤判。我這裡有一份報告,請各位過目。」
他將電腦螢幕轉向會議室的大螢幕。
螢幕上,正是喬晚星無比熟悉的「龍脈」模型介面。
只不過,此刻的模型,比程昱家裡的那個,要龐大和複雜一百倍。
無數的數據曲線、邏輯圖譜,清晰地展示出,早在半年前,市場就已經發出了消費降級的明確信號。
而她的項目,卻在逆勢豪賭高端消費。
報告的最後一頁,清晰地標註著作者和提交時間。
作者:程昱。
提交時間:六個月前。
喬晚星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行小字上,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六個月前,就在她意氣風發地帶著陸鳴奔赴總部的時候,他已經看穿了這一切。
他寫了這份報告。
他試圖警告過公司。
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她還沉浸在把他甩在身後的快感里,嘲笑他的平庸和不思進取。
原來,真正的小丑,是她自己。
05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程昱的聲音平穩地在房間裡迴響,他沒有看喬晚星,只是對著大螢幕,冷靜地剖析著那個她曾經引以為傲的項目,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淵的。
「……我們錯誤地將一線城市的消費升級經驗,套用到了全國市場,忽視了二三線城市用戶對價格的敏感度。我們的產品定位,在『高端智能』和『剛需實用』之間搖擺不定,最終導致兩邊的用戶都不買帳。」
「更致命的是,我們對上游供應鏈的風險評估完全不足。這份數據顯示,我們核心晶片的供應商,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和我們的主要競爭對手簽訂了獨家供貨協議的意向書。一旦協議生效,我們的生產線將面臨斷供,後果不堪設想。」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喬晚星項目的肌理,將裡面潰爛的組織暴露無遺。
喬晚星坐在那裡,手腳冰涼。
程昱所說的每一個問題,都是她這幾個月來焦頭爛額,卻始終找不到癥結的痛點。
而他,在六個月前,就已經全部預見到了。
她想起自己曾經對程昱的嘲諷——「我需要的是戰友,不是保姆」。
現在看來,多麼可笑。
她帶著一個只會阿諛奉承的陸鳴,奔赴一個錯誤的戰場,而真正能指引方向的「戰友」,被她親手留在了後方。
蔣振邦董事長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的目光在程昱和喬晚星之間來回移動,意味深長。
「那麼,你的解決方案是什麼?」首席戰略官打破沉默,提出了關鍵問題。
程昱切換了螢幕。
一個新的方案出現在眾人面前,代號「輕舟」。
「我的建議是,立即壯士斷腕。」程昱的語氣斬釘截鐵,「第一,全面收縮高端產品線,將資源集中到少數幾款核心剛需產品上,比如智能門鎖、安防攝像頭。目標不是『生態』,而是『爆款單品』。」
「第二,啟動『方舟』備用供應鏈。
我們必須在兩周內,完成與新的晶片供應商的協議簽署,繞開即將形成的封鎖。
相關的工作,『方舟』項目組已經提前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第三,調整市場策略,放棄無效的品牌廣告,轉為與下沉市場的社交電商平台深度合作,用最具性價比的方案,直接觸達用戶。」
一套完整的組合拳,有理有據,環環相扣。
不僅指出了問題,還給出了具體的、可執行的解決方案,甚至連後備計劃都已經準備就緒。
喬晚星徹底說不出話了。
這份方案的深度和廣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她這才驚恐地發現,她對自己的丈夫,幾乎一無所知。
她只知道他會做飯,會做數據分析,卻不知道,他的眼界和格局,早已站在了整個集團的頂端。
蔣振邦終於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他帶頭鼓起了掌:「好!程顧問,就按你的方案執行。從現在開始,『輕舟』計劃由你全權負責,集團所有相關部門,包括喬晚星總監的團隊,都由你統一調度。」
會議結束。
首席戰略官拍了拍程昱的肩膀,一起走了出去,顯然有更多細節要討論。
會議室里,只剩下蔣振邦、喬晚星,和依然站在那裡的程昱。
「晚星,」蔣振邦的語氣溫和了一些,「我知道你一時可能難以接受。但商場如戰場,只看結果。程昱的能力,在一年前我就注意到了。他提交的每一份區域市場分析,都比別人看得更深、更遠。」
「我本來以為,你會是他最好的伯樂。」蔣振邦嘆了口氣,「那個隨行名額,其實也是我對你的一個小小的考驗。我想看看,你的識人之明,是否和你的業務能力一樣出色。」
喬晚星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原來,那不僅僅是一個名額,更是一場對她的測試。
而她,交出了一份無比失敗的答卷。
她選擇了虛榮和情感,拋棄了理性和價值。
「程顧問,你先留一下。晚星,你先回去,和你的團隊傳達一下會議精神。」蔣振邦下了逐客令。
喬晚星失魂落魄地站起來,像個木偶一樣向外走。
當她經過程昱身邊時,她終於忍不住,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顫抖著問:「為什麼……為什麼你從來沒告訴過我這些?」
程昱沒有看她,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聲音冷得像冰:「我告訴過你。我說,數據分析也是戰場。但你不想聽。」
說完,他徑直走向蔣振邦,開始彙報「方舟」計劃的後續步驟。
喬晚星僵在原地,這句話如同魔咒,在她腦海里反覆迴響。
是啊,他告訴過她,是她自己,用傲慢和偏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踉蹌地走出會議室,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看到程昱和蔣振邦並肩站在一起,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的金融中心。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構成了一幅她無論如何也無法融入的畫面。
她回到自己的部門。
陸鳴第一個迎了上來,急切地問:「喬總,怎麼樣?董事長怎麼說?」
喬晚星看著他那張寫滿鑽營和投機的臉,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切的厭惡。
她沒有回答,只是走到辦公室中央,用盡全身力氣,宣布了那個決定:「從今天起,我們部門,向新來的程昱顧問彙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