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名為「老蔣」的郵箱,每隔幾天就會發來新的任務——從海外資本動向分析,到國內新興技術評估,每一個任務都極其艱澀,卻又精準地指向了未來商業的風口。
程昱樂在其中。
這種純粹基於智力和邏輯的博弈,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與此同時,遠在總部的喬晚星和陸鳴,正春風得意。
憑藉著喬晚星出色的口才和陸鳴的靈活應變,他們成功說服了董事會,為「智能家居生態鏈」項目爭取到了巨額的追加預算。
喬晚星成了總部最炙手可熱的新星。
她在慶功宴上給程昱打了個電話,語氣裡帶著施捨般的驕傲:「程昱,我在這邊站穩腳跟了。你如果想過來,我可以幫你安排一個後勤的職位,雖然比不上檔案室清閒,但至少體面一點。」
電話那頭,程昱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不用了,我這裡挺好。恭喜你。」
這種平靜再次激怒了喬晚星。
她覺得程昱就是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
她已經飛上了枝頭,他卻還在泥潭裡沾沾自喜。
她掛掉電話,對身旁的陸鳴說:「別管他了,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我們才是同一路人。」
陸鳴立刻奉上殷勤的笑容,給她又倒了一杯紅酒。
兩人在觥籌交錯間,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都以為,屬於他們的時代,已經到來了。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張由數據編織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程昱的「龍脈」模型,如同一隻冷酷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們,等待著預言應驗的那一天。
03
時間悄然滑入第四個月。
總部的日子,對喬晚星而言,就像坐上了一架高速噴氣機。
初期的新鮮感和成就感過後,巨大的壓力開始顯現。
那個被她寄予厚望的「智能家居生態鏈」項目,在全國鋪開後,並未如預期般引爆市場。
初期的銷售數據還算亮眼,但很快就後繼乏力。
更可怕的是,一些負面反饋開始在網絡上發酵。
用戶抱怨產品連接不穩定、不同設備間協議不兼容、所謂的「智能」更像是「智障」。
喬晚星不得不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無窮無盡的滅火工作中。
她頻繁地與技術部、市場部、公關部開會,每天的睡眠時間被壓縮到不足五小時。
而她的「得力幹將」陸鳴,此時卻顯現出了短板。
在地方公司,他那套左右逢源、拉攏關係的本事很吃得開。
但在精英雲集的總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山頭和背景,專業能力才是硬通貨。
陸鳴寫的市場報告,被戰略發展部的首席分析師批得體無完膚,斥其「言之無物,充滿了想當然的樂觀主義」。
他去協調技術部門,卻因為說不清底層的技術邏輯,被工程師們當面嘲諷。
漸漸地,陸鳴不再主動請纓,而是把所有難題都推到喬晚星面前,自己則退回到「搖旗吶喊」和「加油鼓勁」的安全區。
一次關鍵的供應商會議上,對方提出了一系列關於上游晶片供應的技術性問題,直接關係到下一代產品的成本和性能。
喬晚星對這塊並不精通,她下意識地看向陸鳴,希望他能站出來。
陸鳴卻眼神躲閃,低頭假裝翻看資料,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喬晚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帶錯了人。
在最需要專業支撐的時刻,陸鳴提供不了任何幫助。
那一刻,她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程昱。
如果是程昱在這裡,他一定能用最精準的數據和最嚴謹的邏輯,把對方問得啞口無言。
他做的那些報告,雖然沒有華麗的辭藻,但每一個數據背後,都有堅實的模型支撐,每一個結論都經得起反覆推敲。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不能承認自己的失敗。
她深吸一口氣,用強硬的姿態和模糊的承諾,暫時穩住了供應商。
但她知道,這只是飲鴆止渴。
會議結束後,她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巨大的疲憊感席捲而來。
她給程昱發了條信息:「在忙嗎?」
過了很久,程昱才回覆:「剛下班。有事?」
「沒什麼。」她刪刪改改,最終只發了這三個字。
她想問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想抱怨一下工作的艱難,甚至想聽聽他對當前困局的看法。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是她親手推開了他,現在又憑什麼去向他求助?
而另一邊,程昱放下手機,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
他面前的電腦螢幕上,正顯示著一個龐大的全球物流網絡實時監控圖。
這幾個月,他已經不再僅僅是為「老蔣」提供數據分析,而是深度參與到了一個代號為「方舟」的秘密項目中。
這個項目,旨在為集團規避即將到來的供應鏈危機,建立一個全新的、獨立的全球採購與物流體系。
程昱的核心任務,就是利用「龍脈」模型,預測未來三個月內全球各大港口、航線的潛在風險,並規劃出最優的替代方案。
他的辦公室,已經從集團總部的檔案室,悄悄搬到了頂層一個不對外開放的獨立工作區。
在這裡,他可以直接調閱集團的所有核心數據。
「老蔣」,也就是集團董事長蔣振邦,偶爾會過來和他一起喝茶。
老人從不談論公司具體的事務,只是和他聊一些歷史、哲學,或者下下棋。
但程昱知道,每一次談話,都是一次考核。
蔣振邦在觀察他的思維方式、格局視野,以及面對壓力時的品性。
這天,蔣振邦看著程昱提交的最新風險報告,報告精準預測了某個重要港口將在兩周後因罷工而癱瘓。
他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程昱,『方舟』計劃的第一階段即將完成。
但集團內部,還有一顆大雷需要拆除。」
程昱心中一動,知道關鍵時刻要來了。
蔣振邦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智能家居項目,已經成了集團的一個巨大包袱。負責這個項目的人,衝勁有餘,但根基不穩,判斷力也出了問題。再這麼下去,會把整個集團拖下水。」
他看著程昱,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需要你,去把這個爛攤子接過來。我給你成立一個特別工作組,直接對我負責。你,敢不敢接?」
程昱站起身,沒有絲毫猶豫,平靜而堅定地回答:「董事長,保證完成任務。」
他知道,他與喬晚星的軌跡,即將以一種他從未預料到的方式,再次交匯。
04
星海科技總部的氣氛,已經從初期的樂觀,轉向了普遍的焦慮。
智能家居項目的頹勢,像一個不斷擴大的黑洞,吞噬著公司的資源和信心。
銷售額連續三個月斷崖式下滑,庫存積壓嚴重,而之前投入的巨額營銷費用,如同石沉大海。
董事會上,曾經支持喬晚星的幾位董事,開始用審視和懷疑的目光看她。
當初她描繪的藍圖有多麼宏偉,現在的現實就有多麼諷刺。
喬晚星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她像一隻困獸,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她提交了十幾份補救方案,從降價促銷到捆綁銷售,但都被首席戰略官一一駁回。
理由很簡單:這些都只是戰術層面的小修小補,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根本問題出在哪?
喬晚星自己也越來越迷茫。
她感覺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流沙,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陸鳴更是徹底慌了神。
他開始四處活動,試圖撇清自己的關係,在不同場合暗示,項目的失敗主要是因為喬晚星剛愎自用,聽不進「忠言」。
這些話,或多或少地傳到了喬晚星的耳朵里。
她沒有憤怒,只感到一陣刺骨的悲涼。
這就是她放棄了家庭、放棄了安穩,選擇的「戰友」。
大難臨頭,各自飛。
這天下午,她接到了董事長秘書的電話,通知她參加一個緊急會議。
與會人員名單很短,只有董事長、首席戰略官和她。
喬晚星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審判的時刻到了。
她整理了一下儀容,強迫自己挺直腰背,走進了那間位於頂層的、象徵著集團最高權力的會議室。
董事長蔣振邦坐在主位,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首席戰略官則表情嚴肅。
「晚星,坐。」蔣振邦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喬晚星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冰涼。
「智能家居項目的情況,你都清楚,我就不重複了。」蔣振邦開門見山,「董事會已經決定,暫停這個項目的所有新增投入,並成立一個特別工作組,對現有業務進行全面的復盤和整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