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字一個字看完,然後打字回覆:
「借條是假的。」
發送。
三秒後,她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接起來。
「你……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在抖。
「筆跡鑑定結果剛出來,」
我說,「借條上的簽名是仿寫的。紙張也不對。」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我聽到了急促的呼吸聲,像破風箱。
「還有,」
我繼續說,「仁和醫院沒有住院記錄,照片是網圖,心梗是假的。去居委會冒充我委託,也是假的。」
「林硯……」
「我現在去派出所,」
我說,「所有證據我都準備好了。詐騙未遂,偽造文書,冒充他人……夠立案了。」
「不要!」
她尖叫起來,「小硯!我們是一家人!你不能這樣!」
「從你們打算騙我開始,」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們就不是一家人了。」
我掛斷電話,拉黑號碼。然後打開地圖,搜最近的派出所。
走了兩步,我又停下來。
不對。
如果他們準備了偽造的借條,準備了全套的騙局,那應該早就想好了退路。筆跡鑑定這種事,他們難道想不到我會去做?
除非……
他們根本不怕我去鑑定。
或者,他們還有別的後手。
我站在烈日下,突然覺得這件事還沒完。遠遠沒完。
手機又響了。又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接了起來。
「林硯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哭腔,「我是周俊的女朋友,我叫蘇曉。我能……跟你見一面嗎?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
我在街邊的便利店門口見到了蘇曉。
她比我想像中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帆布包。看見我時,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里滿是猶豫和恐懼。
「你就是林硯哥?」
她小聲問。
我點點頭,指了指便利店裡的座位:「進去說吧。」
我們選了最角落的位置。蘇曉要了瓶礦泉水,擰了半天沒擰開,最後是我幫她打開的。她的手一直在抖。
「周俊知道你來見我嗎?」
我問。
她搖頭,臉色蒼白:「不能讓他知道。我……我是偷偷跑出來的。」
我等著她說下去。
蘇曉深吸一口氣,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舊手機,推到我面前:「這是你爸爸的手機。車禍之後,周叔叔……周志遠從交警隊領回來的,一直放在他家書房抽屜里。我上周去找周俊,無意中看到的。」
我拿起那個手機。黑色的老款智能機,螢幕碎了,邊角有撞擊的痕跡。按下電源鍵,沒反應,應該是沒電了。
「你為什麼覺得車禍不是意外?」
我問。
蘇曉咬著嘴唇,猶豫了很久,才說:「我聽到過他們吵架。周叔叔和沈阿姨。大概是三個月前,有天晚上我來找周俊,他們在客廳吵得很兇。周叔叔說『那件事萬一被翻出來,我們都得完蛋』。沈阿姨說『都過去四年了,誰會查』。然後周叔叔說『就怕那小子起疑心』。」
她頓了頓,看著我:「我當時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後來周俊跟我說,要結婚必須要有房子,最好是你們家那套。我就覺得不對勁……直到昨天,周俊哭著跟我說,你們鬧翻了,你要去報警。我這才……」
「這才偷了手機來找我?」
我替她把話說完。
蘇曉低下頭:「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我真的害怕……林硯哥,如果那場車禍真的有問題,那周俊他爸媽……我以後怎麼面對他們?」
我沒說話,把手機收進口袋。
「還有一件事,」
蘇曉的聲音更低了,「大概半年前,周叔叔喝醉了,跟朋友吹牛,說他馬上就要發財了。朋友問怎麼發財,他說『我姐夫那套房子,遲早是我的』。當時我在廚房幫沈阿姨做飯,聽見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便利店的玻璃門開了又關,顧客進進出出。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我看著蘇曉,「周俊是你男朋友,你們馬上就要結婚了。」
她的眼淚突然掉下來:「因為我受不了了……這幾個月,他們一直在逼周俊,周俊就逼我。說如果沒房子,孩子生下來也沒法上戶口。可是……可是用這種方式得來的房子,我住著會做噩夢的。」
她擦掉眼淚,從包里又拿出一個小本子:「這是周俊的日記本。我偷看的……裡面有寫到他爸媽經常半夜偷偷說話,說什麼『當年處理得很乾凈』,『那小子什麼都不知道』。」
我接過本子,翻了幾頁。確實是周俊的字跡,零零散散地記錄著日常。但有幾頁被撕掉了,留下參差的邊緣。
「被撕掉的那些,是他寫的最可疑的內容。」
蘇曉說,「我趁他洗澡時看過一次,上面寫『我爸今天又喝酒了,說漏嘴說什麼剎車線』……但第二天那頁就不見了。」
剎車線。
我的心臟猛地一緊。
「蘇曉,」
我說,「你現在回去,會很危險。如果他們發現你來找我……」
「我知道,」
她苦笑,「所以我不能回去了。我已經買好了去外地的車票,今晚就走。這個孩子……我也不打算要了。」
她站起來,深深看了我一眼:「林硯哥,對不起。我知道這些事對你來說很殘忍。但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真相。」
她轉身要走。
「等等,」
我叫住她,「你去哪?需要錢嗎?」
她搖搖頭:「我有積蓄。你……你自己小心。周叔叔那個人,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蘇曉推開門,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口袋裡,那個碎屏的手機沉甸甸的,像塊冰。
回到出租屋,我給手機充上電。等待開機的幾分鐘里,我像是等待審判。
螢幕亮了。鎖屏壁紙是我爸媽的合影,在海邊,笑得很開心。我試了試密碼——我的生日,不對。我媽的生日,不對。最後試了他們結婚紀念日,解鎖了。
相冊里大部分都是生活照。我爸喜歡拍我媽做飯的樣子,我媽喜歡拍陽台上的花。我一張張翻過去,翻到出事前一個月。
有一張照片很奇怪。是在一個修車廠拍的,我爸站在一輛銀色轎車旁,正跟一個穿工裝的男人說話。照片是遠距離拍的,有點模糊。看角度,應該是偷拍。
我放大照片。那個穿工裝的男人側著臉,看不清楚長相。但修車廠的招牌能看到一部分:「順達汽修」。
我爸為什麼去修車廠?我們家的車當年保養都是在4S店做的。
我繼續往前翻。出事前三天,有一條我爸發給一個陌生號碼的簡訊:「你確定都弄好了?」
對方回覆:「放心,萬無一失。」
沒有上下文。我查了那個號碼,現在已經停機了。
還有一段錄音,存在「錄音備忘錄」里。點開,是我爸的聲音,背景很吵,像是在外面:「志遠,那筆錢我真不能借給你。我這邊工程款還沒結,自己都周轉不開。」
周志遠的聲音(電話那頭):「姐夫,就五萬,一個月就還你。我那個投資項目穩賺的!」
「不是我不幫你,是真沒有。」
「那你幫我做個擔保總行吧?我去銀行貸款,你簽個字。」
「志遠,擔保這種事我不能隨便做。你理解一下。」
「行吧。」
周志遠的語氣冷下來,「那我自己想辦法。」
錄音到這裡結束。日期是出事前兩個月。
我坐在黑暗裡,一遍遍聽這段錄音。周志遠要借錢,我爸沒借。要擔保,我爸沒同意。
然後我爸就「借」了他五萬,還寫了借條?
這說不通。
除非……
我打開電腦,搜索「順達汽修」。跳出幾條信息,是一家開了十幾年的老修理廠,在城北。老闆姓趙。
我記下地址。然後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大學時在汽車社團認識的朋友,現在在4S店做技師。我給他發了那張修車廠的照片。
「能幫我看看這輛車是什麼情況嗎?大概四年前的照片。」
半小時後他回電話了:「林硯,這車是在做保養還是維修?照片太糊了,但看架勢像是在檢查底盤。旁邊那工具架上是剎車片和剎車盤的包裝盒。」
「能看出是哪個部位嗎?」
「像是後輪剎車系統。」
他說,「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的,正常保養都要檢查剎車。」
我謝過他,掛了電話。
正常保養。
可我爸為什麼要偷拍?
我盯著照片里那個穿工裝的男人,突然想起一件事——當年處理車禍理賠時,交警出具的事故認定書我只看過一遍,就被沈美蘭收起來了。她說這些晦氣的東西她幫我保管,讓我別看了難受。
當時我沉浸在悲痛中,沒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