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拆泡麵盒子。螢幕上跳著「沈美蘭」三個字,那是我姨母。我愣了愣,手指懸在接聽鍵上,像隔著層髒玻璃看什麼舊東西。
「小硯啊!」
她的聲音從聽筒里衝出來,帶著哭腔,黏糊糊地糊了我一臉,「你姨父不行了,心梗,在搶救……醫院說要二十萬,馬上要,不然就不給做手術……」
我手裡的叉子掉在桌上。客廳里沒開燈,只有電腦螢幕的光藍瑩瑩地映著牆。
「我們真沒辦法了,親戚都借遍了……小硯,你爸媽走的時候不是留了筆錢給你嗎?先借給姨母救救急,啊?等你姨父好了,我們一定還……」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乾。窗外的城市燈光潑進來,照著我這間三十平米的出租屋。牆角堆著還沒拆封的搬家紙箱。
「二十萬是吧。」
我說,「帳號發我。」
掛了電話,我打開手機銀行。父母車禍賠償金還剩二十二萬三千。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開始輸入沈美蘭發來的卡號。手指在螢幕上移動,像在切什麼東西。
輸到密碼最後一位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周志遠,我姨父。
我皺了皺眉,接起來。那頭背景很安靜,隱約有電視的聲音。
「小硯啊,」
周志遠的聲音很平穩,甚至有點懶洋洋的,「你在家吧?幫姨父個忙。」
我等著他說下去。
「我明天要去參加個葬禮,」
他說,「你幫我買件黑色的外套,西服那種,記住,要黑色的。」
通話結束了。
我坐在黑暗裡,手機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疼。轉帳介面上,收款人姓名寫著「沈美蘭」,金額欄里是200000.00。
光標在確認鍵上閃爍。
我叫林硯,二十六歲,在這個城市像片浮萍似的漂了四年。父母走的時候我大學還沒畢業,他們留給我兩樣東西:一套老家的房子,一筆保險公司賠的錢。姨母沈美蘭當時拉著我的手哭,說以後我就是她親兒子。
頭兩年她確實常打電話噓寒問暖。後來我畢業,找工作碰壁,最後進了家小公司做設計,月薪六千,房租去了一半。她電話就少了。
半年前,她突然說想我了,非要來看看。那天她拎著袋水果進門,在屋裡轉了一圈,眼神像尺子似的量著每個角落。
「就住這兒啊?」
她說,「你爸媽要知道得多心疼。」
她坐下來,喝了口水:「小硯,跟你商量個事兒。你表弟要結婚了,女方家要求必須有套房。你看你一個人,住老家那房子也是空著……」
我沒吭聲。
「姨母不是要你的,」
她趕緊說,「就是暫時借一下,等他們站穩腳跟了,肯定還你。都是一家人,對不對?」
那套房子是我父母結婚時買的,八十多平米,舊是舊,但陽台上養著我媽留下的茉莉花。我說我再想想。
她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上個月她又提了一次,說願意出錢「租」。我說我不打算租。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小硯,你變了。你爸媽要還在,肯定希望我們互相幫襯。」
我變了。也許吧。
現在,我盯著手機上的兩個通話記錄。沈美蘭的要救命的二十萬。周志遠要的黑色外套。
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我把轉帳介面退了,給沈美蘭回撥過去。
「姨母,」
我說,「錢我這邊需要點時間周轉,明天一早我打過去。你們在哪個醫院?我過來看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不用不用!」
她的聲音突然又高又急,「醫院這邊亂得很,你來了也幫不上忙。你先把錢打過來就行,救命要緊啊小硯!」
「哪個醫院?」
我又問了一遍。
「……就市二院,」
她說,「急診科。哎護士叫我了,先不說了啊!」
電話掛了。
我查了市二院的電話打過去,問急診科有沒有一個叫周志遠的心梗病人。值班護士查了一會兒,說沒有。
夜很深了。我泡的面已經涼透,浮著一層白色的油。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志遠帶我去釣魚。他坐在河邊抽煙,跟我說:「小硯,這世上有些人,你對他們好,他們覺得應該。你一次不好,他們就全忘了你的好。」
我當時十五歲,聽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起身開燈。燈光刺眼,我眯著眼睛看這個我住了兩年的小屋子——掉皮的牆,吱呀響的椅子,桌上攤著沒做完的設計稿。老家那套房子的鑰匙就掛在鑰匙串上,磨得發亮。
沈美蘭要的不是二十萬。
她要的是讓我徹底變成一個需要依靠他們的人。一個欠了他們救命之恩的人。一個以後再也說不出「不」的人。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完。然後拿起手機,刪掉了沈美蘭發來的銀行帳號。
明天,我要去買件黑色外套。
但我得先搞清楚,是誰要參加葬禮。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得很早。天剛蒙蒙亮,我就去了市二院。
急診科大廳里瀰漫著消毒水和焦慮的味道。分診台的護士眼皮都沒抬:「叫什麼名字?」
「周志遠。」
她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沒有。昨晚到現在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心梗病人。」
「那沈美蘭呢?陪護家屬。」
護士又敲鍵盤,搖頭:「也沒有。」
我道了謝,退到候診區的塑料椅上坐下。牆上的鐘指向七點二十。我拿出手機,翻到沈美蘭昨天打來的兩個通話記錄——晚上七點零三分,七點十六分。兩次通話間隔十三分鐘。
如果周志遠真的心梗,這十三分鐘里沈美蘭應該在急救室外哭,或者忙著湊錢,或者給親戚打電話。但她第二次打給我時,背景很安靜,沒有醫院該有的嘈雜。
我又撥了她的號碼。
響了七八聲她才接,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小硯?」
「姨母,我到市二院急診科了,」
我說,「沒找到你們。你們在幾樓?哪個病房?」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從床上坐起來了。
「哎呀,你怎麼真來了!」
她的聲音突然清醒,「我們……我們轉院了!市二院說設備不行,連夜轉到仁和醫院去了!」
「仁和醫院哪個科?」
「就……就心內科重症監護室。小硯啊,錢你打過來了嗎?醫院剛才又催了……」
「我過來看看姨父,」
我說,「仁和醫院離我這兒不遠。」
「別來!」
她幾乎是喊出來的,然後壓低聲音,「ICU不讓探視的,你來了也見不到人。真的,醫生說了,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趕緊到位……」
背景里突然傳來周志遠的聲音,離得有點遠,但很清晰:「我的煙呢?」
電話猛地被捂住了,但我還是聽到了沈美蘭壓低聲音的呵斥:「你小聲點!」
幾秒鐘後,她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小硯,你先打錢。等姨父穩定了,我們第一個通知你,好不好?」
「好,」
我說,「那我等你們消息。」
掛斷電話後,我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早上的風吹在臉上,有點冷。我想起小時候發燒,我媽背著我跑醫院。她額頭上全是汗,一遍遍跟我說:「小硯不怕,到了醫院就好了。」
現在醫院到了。
但該好起來的人早就不會好了。
我去了商場。周末的上午,男裝區沒什麼人。導購是個年輕姑娘,熱情地迎上來:「先生想選什麼款式?」
「黑色西服外套,」
我說,「要正式一點的。」
她領我到一排深色西裝前,滔滔不絕地介紹面料和剪裁。我木然地聽著,手指拂過一件件衣服。最終選了件中規中矩的款式,標價兩千三。
「需要試穿嗎?您穿什麼碼?」
「不是我穿,」
我說,「送人的。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
「那拿L碼應該合適,」
她說,「需要包裝嗎?」
「不用。」
提著購物袋走出商場時,已經是上午十點。我站在人行天橋上,看著底下車來車往。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簡訊——餘額提醒,二十二萬三千還好好地躺在卡里。
我撥通了周志遠的電話。
這次他接得很快:「小硯?」
「外套買好了,」
我說,「怎麼給你?」
「哦,好,好,」
他頓了頓,「這樣,你下午四點,送到楓林路的『老陳家茶樓』,二樓包廂。我在那兒跟人談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