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要解釋是吧,」
她說,「明天上午十點,來家裡。我們當面說清楚。」
「哪個家?」
「我們家。你知道地址。」
「周志遠不是心梗在醫院搶救嗎?能回家了?」
「……他好轉了,醫生批准出院觀察。」
「哦,」
我說,「那黑色外套還要嗎?我買好了。」
電話那頭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然後是沈美蘭壓著怒火的喘息:「明天十點。你來了,我們把所有事情說開。」
「行。」
掛了電話,我站在銀行門口的台階上。下午的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翻出通訊錄,找到備註為「李律師」的號碼——父母出事時幫忙處理賠償金的律師。
電話通了。
「李律師您好,我是林硯。我想諮詢一下,如果有人偽造委託書和身份證複印件,企圖非法處置我的房產,應該怎麼處理?」
第二天早上九點五十,我站在沈美蘭家樓下。
這是城西的一個老小區,六層樓,沒有電梯。他們家在三樓。我拎著那件從垃圾桶里撿回來的黑色外套——昨天扔了之後,晚上我又去撿了回來。包裝袋髒了,但衣服還是新的。
上樓。敲門。
門開了,是周俊。他眼睛紅腫,像是哭過,看到我時表情很複雜:「哥……你來了。」
我點點頭,進門。
客廳里,沈美蘭坐在沙發上,周志遠坐在她旁邊——臉色紅潤,穿著家居服,正在剝橘子。茶几上擺著果盤,電視里放著電視劇。
沒有一點病重的樣子。
「坐。」
沈美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黑色外套放在旁邊。
周志遠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幾下,開口:「小硯,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好。」
「你爸媽走了四年了,」
他說,「這四年,我們對你怎麼樣?」
我沒吭聲。
「你上大學最後一年學費,是我們出的。你找工作那會兒住我們家,住了三個月。你媽當年生病,我連夜開車送她去省城醫院。」
他盯著我,「這些情分,你都忘了?」
「沒忘,」
我說,「所以你們現在要二十萬,還要我的房子?」
沈美蘭插話:「不是要,是借!房子只是暫時過戶給周俊,結完婚就還你!」
「偽造住院記錄,編造心梗搶救,也是借?」
我看著他們,「用我爸媽的命來騙我,也是情分?」
周志遠把橘子皮摔在茶几上:「騙?我們這是為了誰?周俊是你表弟!他結婚要房子,女方家催得緊!你一個人住那麼大房子幹什麼?空著不是浪費嗎?」
「所以你們就合夥演戲?」
我說,「讓我覺得欠你們一條命,然後順理成章把錢和房子都給你們?」
「話別說這麼難聽,」
沈美蘭站起來,「我們是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嗎?你爸媽要是在,肯定也會同意!」
「我爸媽在的話,」
我一字一句地說,「絕對不會允許你們這樣欺負我。」
客廳里安靜了。只有電視里的哭戲在放聲大哭。
周俊站在牆角,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周志遠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行,既然說到這份上,我也不瞞你了。二十萬,不是我們要,是周俊女方家要的彩禮。房子,也是女方家要求的婚房。我們沒錢,你有。就這麼簡單。」
「所以心梗是假的。」
「是假的。」
「醫院照片是網上下載的。」
「對。」
「去居委會冒充我委託,也是你們乾的。」
沈美蘭別過臉去。
我點點頭,站起來:「那我走了。」
「等等,」
周志遠叫住我,「二十萬你可以不給。但房子的事,你必須幫忙。周俊是你親表弟,你不能看著他結不成婚。」
我轉身看著他:「憑什麼?」
「憑我是你姨父!憑我們養過你!」
他也站起來,聲音提高,「林硯,你別以為在城裡待幾年就了不起了!沒有我們,你早餓死了!」
我笑了。真的笑了。
「我爸媽的賠償金,還剩二十二萬。」
我說,「我大學最後一年的學費是一萬二,我住你們家三個月,按市場價該付多少房租?我媽去省城看病,油費過路費是多少?你算清楚,我一分不少還給你。」
周志遠的臉色變得鐵青。
「至於房子,」
我繼續說,「那是我爸媽的。誰也別想碰。」
「你!」
沈美蘭衝過來,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你這個白眼狼!我們白對你好了!」
我退後一步,避開她的手。
周俊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哭腔:「哥……你就幫幫我吧……我真的很愛她……沒有房子她家不同意……」
我看著他。這個比我小兩歲的表弟,小時候跟在我屁股後面叫哥哥。現在他紅著眼睛,求我把他父母騙我的事。
「周俊,」
我說,「如果你真的愛她,應該自己去掙房子,而不是合夥騙你哥的父母遺產。」
「遺產?」
周志遠冷笑,「你真以為那是遺產?我告訴你林硯,你爸當年做生意,欠了我五萬塊錢!到現在沒還!那房子本來就有我一份!」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爸林建國,死之前三個月,跟我借了五萬塊,說是資金周轉。」
周志遠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張借條,拍在桌上,「白紙黑字,你自己看!」
我走過去。借條是真的,我爸的筆跡,寫著「今借周志遠人民幣伍萬元整,三個月內歸還。」日期是爸媽出事前兩個月。
手印。簽名。
「這錢你爸沒還就死了,」
周志遠說,「按理說父債子還。我不要你利息,只要那套房子抵債,不過分吧?」
我拿起借條,對著光看。紙張泛黃,摺痕很深,像是保存了很久。
「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之前是看你還小,不想逼你。」
他說,「但現在周俊要結婚,我也沒辦法。」
沈美蘭在旁邊抹眼淚:「小硯,姨母知道你難受。但咱們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你看這樣行不行,房子先過戶給周俊,等以後有錢了,我們再贖回來還你……」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周志遠一臉理直氣壯,沈美蘭哭得情真意切,周俊滿眼哀求。
借條在我手裡微微發顫。
如果是真的,我爸確實欠了錢。
但為什麼從來沒聽我媽提過?為什麼四年了,他們從來沒說過這件事?
我慢慢疊好借條,放進口袋。
「這借條,我拿去鑑定一下,」
我說,「如果是真的,五萬塊我連本帶利還你。但房子,你們想都別想。」
「林硯!」
周志遠猛地拍桌子,「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的臉,」
我看著他,「不是你們給的。」
我轉身往門口走。
周俊突然衝過來拉住我:「哥!你別走!我們再商量商量!」
我甩開他的手。
開門。下樓。走出單元門時,我聽到樓上傳來砸東西的聲音和沈美蘭的哭罵。我沒有回頭。
走到小區門口,我掏出手機,準備叫車。螢幕亮起的瞬間,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請問是林硯先生嗎?」
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很客氣。
「是我。您哪位?」
「我是康正司法鑑定中心的,」
他說,「您上周送檢的筆跡鑑定樣本,結果出來了。關於那張五萬元借條——」
我屏住呼吸。
「——經比對,借條上的簽名和林建國先生的生前筆跡存在明顯差異。特別是『林』字的木字旁和『建』字的走之底,書寫習慣完全不同。基本可以判定,簽名是仿寫的。」
我站在原地,夏天的風吹過來,卻覺得渾身冰冷。
「另外,」
鑑定中心的人繼續說,「我們注意到借條紙張的生產批次是四年前的,但借條落款日期是七年前。這也不符合常理。建議您如果涉及經濟糾紛,可以報警處理。」
「謝謝。」
我的聲音有些乾澀,「報告可以寄給我嗎?」
「可以。今天下午寄出。」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那張借條還在我口袋裡,薄薄的一張紙,卻像塊燒紅的鐵。
偽造借條。
偽造住院。
偽造委託書。
他們為了那套房子,到底準備了多少層騙局?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沈美蘭發來的微信,很長的一段話:
「小硯,剛才你姨父態度不好,我代他道歉。但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了。周俊女朋友懷孕了,再不結婚,女方家就要去鬧了。你就當幫幫我們,幫幫你未出生的侄子。房子我們真的只是暫時用,立字據,公證,都行。二十萬彩禮我們也不要了,只要你同意過戶。算姨母求你了,看在你媽的面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