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請問周志遠先生在哪個病房?我是他外甥。」
年輕點的護士抬頭看我:「周志遠?稍等我查一下。」
她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眉頭皺起來:「沒有叫周志遠的病人啊。你確定是心內科?」
「確定,說是心梗送進來的,在重症監護室。」
「ICU今天三個病人,姓張、姓李、姓王,沒有姓周的。」
她搖搖頭,「你是不是記錯醫院了?」
我點點頭:「可能吧,謝謝。」
我沒離開。等護士去忙了,我沿著走廊慢慢走,假裝找病房。每個病房門上都掛著患者信息卡,我一個個看過去。901到920,沒有周志遠。
走到盡頭是醫生辦公室,門半開著。裡面有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正在吃早飯。我敲了敲門。
「醫生您好,打擾一下。我想問問,心內科最近有沒有收治一個叫周志遠的心梗病人?五十多歲,前天晚上送來的。」
醫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叫什麼?」
「周志遠。周圍的一周,志向的志,遙遠的遠。」
他起身走到電腦前,敲了幾下鍵盤,搖頭:「沒有。急診那邊送來的心梗病人我這都有記錄,最近三天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那……有沒有一個叫沈美蘭的陪護家屬?」
「家屬信息我們這不登記。」
他說,「你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可能吧,」
我說,「謝謝您。」
走出住院部大樓時,陽光刺眼。我在花壇邊坐下,給陳航發了條微信:「能查仁和醫院的住院記錄嗎?確定一個人是不是在住院。」
幾分鐘後他回:「正規途徑不行。但有朋友在仁和信息科,可以幫忙問問。叫什麼名字?身份證號有嗎?」
我把周志遠的名字和大概年齡發過去。身份證號我不知道。
「我試試。」
陳航說。
我坐在那裡等。花壇里有幾隻麻雀在跳,啄食著地上的麵包屑。手機震了一下,是沈美蘭:「小硯,錢準備好了嗎?醫院說十點前不交錢就要停藥了。」
我回:「在銀行排隊了,人多。你們在仁和醫院幾樓幾床?我匯完款過去看看。」
她沒回。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陳航的電話打來了。
「查了,」
他的聲音很低,「仁和醫院心內科、急診科、ICU,最近一周都沒有叫周志遠的病人。全院系統里這個名字最後一次就診記錄是三年前,看的是感冒。」
「確定嗎?」
「確定,」
他說,「我還讓朋友查了沈美蘭這個名字,沒有陪護登記記錄。」
我握緊手機:「謝謝。」
「林硯,」
陳航頓了頓,「如果你需要報警,我可以幫你聯繫做筆錄。詐騙未遂也能立案。」
「我再確認一下。」
掛了電話,我坐在花壇邊,看著醫院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有攙扶著老人的,有推著輪椅的,有抱著孩子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寫著焦慮。
我想起父母出事那天。我在學校接到電話,趕到醫院時,他們已經被白布蓋上了。沈美蘭抱著我哭,說以後她就是我媽媽。周志遠拍著我的肩膀,說男孩子要堅強。
那天他們也穿黑衣服。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周俊,直接打來的電話。
我接起來。
「哥!」
他的聲音很急,「錢打了嗎?我爸這邊真的等不及了!」
「周俊,」
我說,「你在醫院嗎?」
「在啊!我在ICU門口守著!」
「仁和醫院ICU在幾樓?」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只有呼吸聲。
「周俊?」
「……在九樓啊,」
他說,但聲音有點虛,「哥你問這個幹嘛?你趕緊打錢吧,求你了……」
「我就在仁和醫院九樓,」
我說,「ICU門口只有三個家屬在等,沒有你。」
更長的沉默。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看著通話結束的介面。陽光照在螢幕上,反光刺得眼睛發疼。我站起來,腿有些麻。
該下一個地方了。
我去了房產中介。
老家那套房子,父母的名字還在房產證上。因為我還沒辦繼承手續,所以理論上房子還不能交易。但中介告訴我,如果有公證過的委託書,可以操作「預過戶」或者長期租賃合同,實際上跟賣了差不多。
「這種情況不少見,」
中介是個戴眼鏡的小伙子,說話很直白,「特別是老人去世,子女在外地的。很多親戚會想辦法把房子弄到手。」
「怎麼弄?」
「比如偽造個借款合同,說房主生前欠他錢,用房子抵債。或者弄個假的租賃合同,一租就是二十年,實際上等於占了房子。」
他推了推眼鏡,「你們家房子現在空著?」
「嗯。」
「那得小心了,」
他說,「最好回去看看,換把鎖。現在有些人膽子大得很,直接住進去,你趕都趕不走。」
我謝過他,出了中介。站在路邊,我給老家社區居委會打了個電話。
「您好,我是桂花小區3棟402的業主林硯。我想問問,最近有沒有人來看過我們家房子?」
接電話的是個阿姨,聲音很熱情:「小林啊!哎喲好久沒你消息了。你別說,上周還真有人來看房,說是你親戚,想幫你把房子租出去。」
「長什麼樣?」
「一對夫妻,男的五十多歲,女的跟你有點像。說是你姨父姨母,還拿了你的身份證複印件和委託書。」
阿姨頓了頓,「不過我沒讓進啊,我說必須業主本人或者有正規手續才行。他們有點不高興,走了。」
委託書。身份證複印件。
我什麼時候給過他們這些?
「阿姨,下次如果他們再來,您千萬別讓他們進。我最近就回去處理房子的事。」
「好嘞,你放心。」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覺得渾身發冷。六月的天氣,太陽明晃晃地掛著,我卻像站在冰窖里。
他們不光要二十萬。
他們要的是那套房子。我父母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沈美蘭,周俊,輪番地打電話、發微信。我不接,他們就換著號碼打。最後我乾脆關了機。
下午兩點,我去了銀行。
不是轉帳,是查流水。列印了父母賠償金那張卡最近三年的交易記錄。白紙黑字,一筆一筆。我的生活費,房租,偶爾的購物。餘額二十二萬三千。
櫃檯的工作人員問我還要辦什麼業務。
我說:「如果有人冒充我的親屬,想通過非法手段轉移我的資產,銀行有責任嗎?」
她愣了一下:「這個……如果您發現異常,建議立即報警。銀行在接到警方通知後會配合凍結帳戶。」
「如果還沒發生呢?」
「那……」
她有些為難,「我們只能提醒您保管好身份證和密碼,不要輕易相信他人。」
我點點頭,收起流水單。
走出銀行時,我開了手機。幾十條未讀微信湧進來。最新一條是沈美蘭發的:「小硯,你是不是不信我們?你姨父現在命懸一線,你怎麼能這樣!」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我打了三個字:「證據呢。」
幾乎是秒回。她發來一張照片。病床上躺著個人,插著氧氣管,看不清臉。背景是醫院的白牆和監護儀器。
「這下你信了吧!」
她接著發,「你要逼死我們嗎?」
我把照片放大。氧氣管的連接處有些奇怪。我又看了幾遍,然後上網搜了「醫院監護儀圖片」。對比之後,我發現照片里的監護儀型號很老,螢幕上的波形是靜止的——那不是實時監測,是張舊圖或者網圖。
我保存了圖片,用搜尋引擎的以圖搜圖功能。
三秒鐘後,結果出來了。這張照片出現在一個醫療用品銷售網站上,是「病床及監護設備展示圖」,拍攝於五年前。
我截了圖,發給她。
這次,過了整整十分鐘她才回:「你什麼意思?」
「我在仁和醫院,」
我打字,「所有科室都問了,沒有周志遠這個病人。需要我把護士站的查詢記錄拍給你看嗎?」
「我們轉院了!」
「轉到哪了?我現在過去。」
她又沉默了。
我繼續打字:「還有,上周你們去居委會,想進我房子。委託書和身份證複印件是哪來的?」
這一次,她直接打來了電話。
我接起來,沒說話。
「林硯,」
她的聲音完全變了,沒有哭腔,沒有哀求,冷冰冰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在騙你?」
「我在等一個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