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妹妹顧家麗,拿了多少?五十萬?八十萬?你媽拿了多少?你自己又留了多少?」
我轉過身,直視著他,
「告訴我具體數字,我們再說其他。」
他眼神閃爍,不敢看我:
「分都分完了,現在說這些有意義嗎?林汐,我們現在說的是爸的命!」
「我的六年,沒意義嗎?」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我沒動,擋在門口,
「回答我。我應得的那部分,哪怕只是按照護工的市場價折算,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給我?給了,我們再談『情分』。」
顧家明的臉漲紅了,酒精和惱怒混在一起:
「你眼裡就只有錢!爸躺在床上,你跟他算錢?林汐,我怎麼沒早看出來你是這麼冷血的人!」
「是啊,我冷血。」
我走出電梯,回頭看他,
「所以,別再來找我。醫院有護工,一天兩百,你們顧家出得起。拆遷款哪怕拿出零頭,也夠請好幾年。」
「你會後悔的!」
他在電梯里低吼,門緩緩關上,夾斷了他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進夜色里。
秋風吹在臉上,涼得刺骨。
包里的U盤硌著肩膀,那份超市的「問題明細」沉甸甸的。
這個世界,好像到處都需要「靈活處理」,到處都在計算「人情世故」。
而我,只想把帳算清楚,卻那麼難。
第二個升級場景,接踵而至。
幾天後,我接到張律師電話,語氣嚴肅:
「林小姐,顧家明向法院提交了『夫妻感情尚未破裂』的新證據。是你去市立醫院附近『徘徊』的照片,還有你之前用的手機卡通話記錄截圖——雖然你拉黑了他,但他那邊有你們近期『聯絡』的記錄。法官認為,你仍有感情牽掛,可能只是一時衝動。」
照片?
我想起那晚在醫院附近長時間的駐足。
路燈昏暗,拍攝角度巧妙,確實像一個猶豫不決、心繫病中老人的妻子形象。
至於通話記錄,他反覆撥打我舊號碼的記錄,竟成了他「努力維繫婚姻」的證明。
「另外,」
張律師頓了頓,
「你母親是不是在『永福』菜市場有個攤位?」
我腦子嗡的一聲:
「是。怎麼了?」
「市場管理處最近接到匿名投訴,說你母親銷售的乾貨『疑似重量不足』、『衛生有問題』。雖然查無實據,但影響很不好。你母親情緒有些激動。林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你,對方似乎在多方位施壓。離婚官司,有時候打的不是法律,是心理和精力。」
我請了假,趕到永福菜市場。
母親的攤位在角落,果然冷冷清清。
旁邊相熟的攤主大嬸偷偷告訴我:
「來了兩個人,生面孔,買了你媽兩斤香菇,轉頭就去管理處鬧,用手機拍來拍去,說裡面有蟲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找茬。」
母親看到我,眼圈就紅了,卻強撐著笑:
「沒事,媽身正不怕影子斜。汐汐,你別擔心,媽不怕他們。」
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和粗糙的手,那股憋了許久的濁氣,沖得我胸口生疼。
顧家明,還有他背後那個家,他們不僅想耗著我,還想把我身邊的人都拖垮。
我沒有立刻去找顧家明對峙。
我去了網吧,開了一台機子。
六年沒怎麼碰過網絡,操作有些生疏。
我搜索「雲城拆遷補償政策」、「家庭成員貢獻認定」、「離婚經濟補償案例」,一堆密密麻麻的法條和判例看得我頭暈眼花。
有用的信息不多,但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光有護理記錄和票據不夠,我需要更硬的東西。
我想起公公顧長海以前偶爾清醒時,喜歡絮叨舊事。
他說過,老宅的地基是他爺爺那輩夯實的,廂房是他父親結婚時蓋的,主屋是他成家後攢錢翻新的。
拆遷評估時,這些「歷史」和「貢獻」,會不會影響補償份額的認定?
他癱瘓後,有一次顧家明和婆婆在病房外走廊吵架,隱約提到「大伯」、「簽字」什麼的,當時我沒在意。
還有,拆遷款的分配,真的只是「顧家內部決定」嗎?
那筆錢打到顧家明個人帳戶,然後迅速分掉,如此急切,僅僅是因為怕我分走嗎?
這些疑問像細小的藤蔓,在我心裡纏繞生長。
但我沒有證據,只有模糊的猜疑。
而顧家明那邊的施壓,已經擺在了明面上。
離開網吧時,天陰沉下來,飄起了細雨。
我沒帶傘,雨水打濕了頭髮和肩膀。
走到租住的公寓樓下,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撐著傘站在那裡——是我弟弟林峰。
他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桶。
「姐。」
他走過來,把傘大部分遮到我頭上,
「媽讓我給你送點湯,說你最近臉色不好。」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
「顧家那個混蛋又搞小動作了是不是?」
林峰聲音悶悶的,
「媽不讓我告訴你,但我猜得到。姐,你別一個人扛。大不了這婚先不離了,咱們換個城市,重新開始。我養你。」
我搖搖頭,接過保溫桶,桶身溫熱:
「小峰,姐不能走。走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不僅沒了六年的付出,沒了應得的公道,還會背上一個「為了錢鬧離婚、鬧不成又逃跑」的名聲。
更重要的是,那股憋在胸口的氣,散不掉。
「那怎麼辦?他們欺人太甚!」
我看著弟弟年輕氣盛的臉,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滴落。
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硬碰硬,我耗不過他們現有的財力、人脈和那種根深蒂固的「理所當然」。
退縮,我不甘心。
「先回去。」
我拍拍他的胳膊,
「告訴媽,我沒事。攤位的事,我想辦法。」
林峰還想說什麼,被我推走了。
我轉身上樓,樓梯間的聲控燈應聲而亮,照著斑駁的牆壁。
每一步,都沉重。
打開房門,屋裡一片漆黑寂靜。
我靠在門板上,沒有開燈。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密集地敲打著玻璃。
保溫桶抱在懷裡,那點溫熱透過衣服,熨貼著冰涼的心口。
反抗的嘗試,像拳頭打在棉花上,反而引來了更密的羅網。
工作岌岌可危,離婚遙遙無期,家人受到牽連。
顧家明和他身後的那個家,用他們最擅長的方式——冷漠的算計、親情綁架、瑣碎的折磨——告訴我:你逃不掉,也爭不過。
我滑坐到地上,保溫桶放在一邊。
黑暗中,只有雨聲。
六年來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過:公公癱瘓初期,我笨拙地學習鼻飼,燙到手起泡;婆婆打麻將到深夜,我守著咳痰的老人不敢合眼;顧家明出差回來,抱怨家裡有藥味;拆遷消息剛傳來時,全家圍坐吃飯,婆婆笑著說「好日子要來了」,那時我以為,這好日子,多少有我一點汗水換來的光亮。
多麼可笑。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漸歇。
我摸到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眼前一小塊地面。
沒有新信息,沒有未接來電。
世界好像把我遺忘了,只剩下我和這一屋子的寂靜,以及心裡越燒越旺、卻找不到出口的那團火。
我站起身,打開燈。
刺目的光線讓我眯了眯眼。
走到窗邊,雨後的夜空漆黑如墨,遠處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濕漉漉的光暈。
玻璃上倒映著我的臉,蒼白,疲倦,但眼睛裡有東西在慢慢沉澱,不再是純粹的憤怒或絕望,而是一種更冷的、更硬的東西。
妥協沒有路,硬闖頭破血流。
或許,該換一種方式。
他們以為我只有護理記錄和眼淚,以為我只能被「情分」和「現實」壓垮。
我走回桌前,打開那個存放超市問題帳目的加密U盤,又拿出記載了六年點滴的筆記本。
目光落在「大伯」、「簽字」、「急切分錢」這幾個模糊的線索上。
得找到線頭。
在他們最得意、最以為穩操勝券的地方。
調查是從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開始的——永福菜市場。
我母親的攤位隔壁,是賣調味品的劉嬸。
她男人以前在街道辦干過臨時工,退休後愛打聽,算是個「民間消息通」。
母親被匿名投訴後,劉嬸憤憤不平,悄悄拉住我:
「汐汐,你媽老實一輩子,得罪誰了?是不是你婆家那邊搞的鬼?」
我沒否認。
劉嬸壓低聲音:
「我聽說啊,顧家那老宅拆遷,有點說道。」
我心頭一跳:
「劉嬸,您聽說什麼了?」
「我也是聽我老頭子前陣子跟人下棋時叨咕的,」
劉嬸湊得更近,
「說顧家老宅那塊地,當年分家的時候好像就沒那麼清楚。顧長海有個大哥,早些年去了外地,聽說沒了。但那邊好像還有後人……拆遷這麼大動靜,按道理,該回來的人,總會聽到風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