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五,是我七年前剛畢業時的起薪。
但我需要這份工作,需要每天早晨有個地方可去,需要工資卡里每月有筆進帳,證明我還活著,還能養活自己。
第一個星期,我在處理一堆服裝店的亂帳。
老闆娘把進貨、買菜、孩子學費都記在一個本子上,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
我對著螢幕核對到眼睛發酸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雲城。
「林小姐嗎?我是市立醫院神經內科的護士。顧長海老先生的情況不太穩定,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家屬說聯繫不上你,我們查了既往就診記錄,你是主要聯繫人。」
我捏著手機,指尖發涼:
「我已經不是家屬了。請聯繫他兒子顧家明,或者妻子趙美蘭。」
「可是顧先生說他工作忙走不開,趙女士說她血壓高不能熬夜……」
護士的聲音年輕,透著無奈,
「老先生現在情緒激動,不利於恢復。你看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斷她,聲音有點硬,
「我和顧家正在辦理離婚,法律上已經不具備照顧義務。麻煩以後不要再打這個電話。」
掛斷後,我把號碼拉黑。
低頭繼續對帳,卻發現數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我摘掉眼鏡,揉了揉眉心。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那些端屎端尿、按摩翻身、半夜驚醒的日子,像刻進骨頭裡的習慣,不是拉黑一個號碼就能抹去的。
但我必須抹去。
周末,我去見律師張維。
他的事務所在一棟玻璃幕牆大樓里,比「誠悅」氣派得多。
張律師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不緊不慢:
「顧家明那邊提交了新的答辯狀。主要兩點:第一,他不同意離婚,聲稱感情並未破裂;第二,他主張你是在得知拆遷款即將發放後,故意製造矛盾提出離婚,意在分錢。」
我氣笑了:
「拆遷款三個月前就分了,我一分沒拿。」
「對方提供了家庭會議錄音。」
張律師點開手機,推過來。
錄音背景嘈雜,有電視聲,是我婆婆趙美蘭的聲音:
「……林汐啊,這錢是顧家的,你非要爭,不是讓家明難做嗎?」
接著是我的聲音,冷靜得陌生:
「那就離婚。」
然後是我丈夫——不,顧家明的聲音,帶著痛心疾首:
「林汐,你就為了錢,不要這個家了?」
錄音掐頭去尾,剪掉了前因,只留了這幾句。
我聽著,像聽別人的故事。
「他們什麼時候錄的?」
我問。
「這不重要。」
張律師關掉錄音,
「重要的是,這份材料如果呈交法庭,會對你的『無過錯方』形象不利。法官可能會認為,你是在財產分配不滿後衝動離婚。再加上你目前沒有穩定收入,而顧家明有正式工作,還有拆遷款作為資產……離婚進程可能會拖更久,財產分割上,你也很難主張經濟補償。」
「我那些護理記錄、費用單據呢?六年的付出,不算數嗎?」
「算數,但需要量化、需要證據鏈,也需要法官的自由心證。」
張律師看著我,
「最關鍵的是,你當初沒有簽那份放棄拆遷款的協議,但也沒有在事後及時主張權利。現在拆遷款已經分割完畢,再想追索,是另一個更複雜的官司。林小姐,我建議你現實一點。儘快協議離婚,拿到自由身,是目前的最優解。」
「最優解就是什麼也不要,灰溜溜地走?」
「是及時止損。」
張律師語氣平淡,
「你耗不起。」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已經是傍晚。
秋風吹得街道兩旁的梧桐葉嘩嘩作響,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包里的文件夾沉甸甸的,裡面裝著六年生活的全部證據,此刻卻像一堆廢紙。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母親。
「汐汐,顧家明媽媽今天來家裡了。」
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電視的聲音,父親大概在看新聞。
我心頭一緊:
「她來幹什麼?」
「提了一箱牛奶,說話倒是客氣,說你年輕氣盛,一時糊塗,讓我勸勸你。說老爺子在醫院裡念叨你,家明也知道錯了,拆遷款的事可以再商量……汐汐,媽不是勸你回去,媽是怕。」
母親頓了頓,
「她話里話外,說你要是真離了,以後在雲城不好找,還說……說你身體有問題,不能生孩子的事,他們都沒往外說,是顧家厚道。」
血一下子衝上頭頂。
我站在街頭,車流在身旁呼嘯而過。
「媽,你怎麼回她的?」
「我能怎麼回?我說我女兒的事,她自己做主。」
母親嘆了口氣,
「但她那些話,聽著瘮人。汐汐,你這婚,怕是不好離。」
不好離。
三個字,像三塊石頭壓下來。
我告訴母親別擔心,掛斷電話。
抬起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市立醫院附近。
住院部大樓燈火通明,每一個窗戶里,可能都躺著一個人,守著一個家,演著一出悲歡離合。
我站了很久,最終沒有走進去。
轉身,朝租住的小區方向走。
背後醫院的燈光,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眼睛。
矛盾升級的第一個場景,發生在那周之後。
誠悅事務所接了一家中型超市的季度審計,王總讓我跟著老員工周姐學習。
周姐四十歲,精明幹練,對我不冷不熱。
超市的帳目複雜,我們花了三天時間在現場盤點、核對單據。
第四天下午,超市的財務經理,一個姓吳的中年男人,忽然把我叫到一邊。
「林會計,跟你商量個事。」
他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
「這是上季度一些促銷活動的『靈活開支』,沒走明帳。你幫忙處理一下,讓它『合理』地消失在報告里,不會讓你白忙。」
信封沒封口,我能看到裡面一沓紅色鈔票。
我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
「吳經理,這不合規。審計報告必須如實反映。」
吳經理臉上的笑淡了:
「小姑娘,別這麼死板。你們王總都懂的,行業慣例。你做初級,幫你周姐分擔點,她也會記你的好。」
我搖頭:
「對不起,我做不了。」
回到臨時辦公桌,周姐正在整理單據,瞥了我一眼,沒說話。
下班前,王總把我叫進他狹小的辦公室,關上門。
「小林啊,超市吳經理給我打電話了。」
他搓著手,有些為難,
「我知道你原則性強,是好事。但咱們這小事務所,客戶得罪不起。這樣,下次你別跟他直接接觸,帳目上的事,讓周姐處理。」
「王總,那如果帳目有問題……」
「有問題也是客戶的問題,我們只依據他們提供的單據出報告。」
王總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
「你剛回來上班,很多事要重新學。不僅要學專業,也要學人情世故。」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把超市所有有疑問的單據單獨列了一份明細,備註了可能存在的問題。
保存文檔時,我猶豫了一下,沒有發給周姐,也沒有發給王總,而是存進了加密的個人U盤。
離開辦公室時,整層樓都空了。
走廊的聲控燈明明滅滅,我走到電梯口,發現一個男人等在那裡——是顧家明。
他穿著襯衫西褲,像是從某個飯局過來,身上有淡淡的酒氣。
看到我,他扯出一個笑:
「林汐,真巧。我聽說你在這兒上班。」
巧?這棟破舊的寫字樓,離他公司和顧家都遠。
我心裡發冷:
「你跟蹤我?」
「別說得那麼難聽。」
他走近一步,電梯門開了,裡面空無一人,
「我們談談。爸的情況真的不好,醫生說這次腦梗位置不好,以後可能連話都說不了。他一直喊你,媽也急病了。林汐,六年你都照顧下來了,就差這最後一段嗎?就算不看夫妻情分,看在一個可憐老人的份上……」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的空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看著金屬門上模糊扭曲的倒影,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顧家明,」
我開口,聲音在電梯的下降聲中顯得格外平靜,
「拆遷款,你們怎麼分的?260萬。」
他愣了一下,沒想到我突然問這個:
「你……問這個幹什麼?都說了,那是顧家的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