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業問我:「有必要嗎?」
我說:「有。」
他沒再說什麼。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軌。
公公的腳慢慢好了,拆了石膏,能慢慢走路了。
他還是每天去公園下棋,但不再繞路去城西。
至少,我沒再發現奶粉少。
陳麗每周打一次電話,不咸不淡地聊幾句。
她說妞妞換了種便宜奶粉,又開始拉肚子。
她說趙大慶找了個臨時工,一天一百五,不穩定。
她說爸的腳好些了嗎,缺錢嗎,需要什麼嗎。
每次接電話,陳建業都皺著眉頭,嗯嗯啊啊地應付。
掛斷後,他會發會兒呆,然後去陽台站一會兒。
十月了,天涼下來。
我給陽陽買了新的外套,紅色的,帽子上有兩個熊耳朵。
他穿著在鏡子前扭來扭去,笑得眼睛彎彎。
陳建業的項目獎金髮下來了,三千塊。
他全部轉給我,附言:奶粉錢。
我收了,給陽陽又囤了兩罐奶粉,鎖在柜子里。
公公的退休金到帳後,他給了陳建業一千五:「這個月生活費。」
陳建業愣住:「爸,不是說好兩千嗎?」
「我省著點花,夠了。」公公說完就回了房間。
陳建業拿著那一千五百塊錢,在客廳站了很久。
最後他走進臥室,把錢放在床頭柜上:「爸給的。」
「嗯。」
「他是不是……生氣了?」
「不知道。」我說,「也許只是明白了。」
明白什麼?
我沒說,他也沒問。
生活好像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不再有爭吵,不再有眼淚,但也不再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熱鬧。
公公總在自己的房間吃飯,說腳還沒好利索,坐著不舒服。
陳建業加班越來越多,回來時常常我們已經睡了。
只有我和陽陽,還保持著規律的作息。
早晨七點起床,晚上八點睡覺。
吃奶,輔食,散步,遊戲。
孩子的世界很簡單,有奶喝,有媽媽抱,就足夠了。
但我心裡清楚,這種平靜只是暫時的。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末,陳麗又來了。
這次是一個人,沒帶妞妞。
她瘦了很多,眼圈深陷,進門時手裡提著袋橘子,青皮的那種,一看就很酸。
「爸呢?」她問。
「下樓遛彎了。」我說。
她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指關節發白。
我給她倒了杯水,她沒喝。
「曉薇,」她突然說,「妞妞住院了。」
我愣住了。
「急性腸炎,醫生說可能是奶粉不合適。」她抬起眼看我,眼睛裡全是血絲,「她喝那種便宜奶粉,拉了一個星期,最後脫水了,發高燒……現在還在醫院輸液。」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你恨我。」她繼續說,「覺得我占你家便宜,覺得我故意裝可憐。是,我是沒用,嫁了個沒本事的男人,生了個病懨懨的孩子。但我有什麼辦法?我還能怎麼辦?」
她哭起來,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直流。
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洇開深色的點。
「我只是想讓我女兒活得好一點……有錯嗎?」她哽咽著,「我知道你們不容易,知道陽陽也需要好奶粉……可我沒辦法啊曉薇,我真的沒辦法……」
我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她沒接,只是哭。
門開了,公公回來。
看到陳麗,他腳步頓了一下。
「爸……」陳麗站起來,撲過去抱住他,哭得更凶了。
公公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陳麗斷斷續續說了妞妞住院的事。
公公的臉色越來越沉,最後看向我。
那眼神,我讀懂了。
是責備,是失望,是「你看,都是因為你」。
但我什麼也沒說。
我走進廚房,開始準備午飯。
洗米,切菜,開火。
油煙機嗡嗡響,蓋過了客廳的哭聲。
午飯時,陳麗沒吃幾口。
公公一直在給她夾菜:「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陳建業加班回來,看到陳麗,愣了一下:「姐怎麼來了?」
「妞妞住院了。」我說。
他脫外套的手停住:「嚴重嗎?」
「腸炎,脫水。」
他沉默地坐下,扒了幾口飯,突然放下筷子:「哪個醫院?我去看看。」
「不用了。」陳麗說,「大慶在那兒守著。我就是……心裡難受,過來坐坐。」
那一頓飯吃得無比漫長。
每個人都吃得很少,飯菜剩了大半。
臨走時,公公把陳麗送到門口,往她手裡塞了個信封。
厚厚的,應該是錢。
陳麗推辭了幾下,收了。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然後低頭走了。
門關上後,公公在玄關站了很久。
他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垮著。
「建業,」他說,「明天你去取兩萬塊錢。」
陳建業猛地抬頭:「爸?」
「麗麗那邊……醫藥費不夠。」公公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我存的定期還有一個月到期,先取出來。」
「可是……」
「沒有可是。」公公打斷他,「那是我外孫女。」
他拄著拐杖走回房間,腳步很慢,背影佝僂。
陳建業看向我,眼神里全是無助。
那天晚上,我們又失眠了。
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曉薇,」他在黑暗裡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沒回答。
「我保護不了你,保護不了陽陽,連自己的家都……」他聲音哽住了。
我轉過身,在黑暗裡摸到他的手。
很涼,手心有汗。
「睡吧。」我說。
他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窗外,又有人家在吵架。
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怒吼聲,東西摔碎的聲音。
然後突然安靜,只剩下孩子的哭聲,細細的,弱弱的,哭了好久。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
車燈掃過,一道光,又一道光。
我想起陳麗哭紅的眼睛,想起公公佝僂的背影,想起陳建業無助的眼神。
還有陽陽。
他睡得正香,呼吸均勻,偶爾咂咂嘴,像在夢裡喝奶。
奶粉鎖在柜子里,鑰匙在我枕頭底下。
鎖能鎖住櫃門,能鎖住奶粉。
但鎖不住人心裡的秤。
那桿秤,永遠在搖晃,永遠在比較。
一邊是兒子,一邊是女兒;一邊是孫子,一邊是外孫女;一邊是現在,一邊是過去。
而我站在秤中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甩出去。
結束在這個深秋的夜晚。
沒有爆發,沒有決裂,只有更深更重的疲憊。
陳建業最終取了兩萬塊錢給陳麗。
用的是他信用卡套現的,沒動公公的定期。
公公知道後,沒說什麼,只是第二天多給了陳建業五百塊生活費。
陳麗打來電話,說妞妞出院了,謝謝我們。
語氣客氣而疏遠。
日子繼續過。
陽陽學會了走路,搖搖晃晃的,像只小鴨子。
我買了防撞條,把家裡所有桌角都包起來。
陳建業升了職,工資漲到一萬五。
他給我換了新手機,說舊的太卡了。
公公的腳徹底好了,又開始去公園下棋。
但他不再每天去,有時候就在家裡看電視,一看就是一整天。
十二月初,下了一場雪。
不大,落地就化了。
陽陽第一次看到雪,興奮地在窗邊啊啊叫。
我抱著他,看窗外灰色的天,稀疏的雪花。
手機響了,是陳麗。
我猶豫了幾秒,接通。
「曉薇,」她的聲音很輕,「妞妞……又住院了。」
我心裡一沉。
「醫生說,可能是奶粉過敏引起的慢性腸炎。」她頓了頓,「她喝不了普通奶粉,一喝就拉。那個特配奶粉……你們還有嗎?能……能再給一罐嗎?就一罐,應急。」
我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曉薇,我求你了……妞妞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慢慢流下來。
像眼淚。
陽陽在我懷裡扭動,小手拍打著窗戶,留下一串模糊的掌印。
我看著那些掌印,輕聲說:
「好。」
元旦過後,公公的行為變得有點奇怪。
他不再每天去公園下棋,反而開始頻繁出門,說是去老年大學學書法。
但我有一次在超市看到他,他根本沒往老年大學的方向走,而是進了街角的銀行。
我推著陽陽的嬰兒車,隔著一條馬路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