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業夾菜的手停住了。
「也不用多,就奶粉錢。」公公繼續說,「一個月四罐,兩千來塊。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對你姐可是救命錢。」
陳麗低著頭扒飯,妞妞在她懷裡玩勺子。
「爸,」陳建業說,「我們家也不寬裕……」
「你不寬裕?」公公打斷他,「你一個月掙一萬多,房貸才五千,怎麼不寬裕了?曉薇又不工作,就帶個孩子,能花多少錢?」
我放下筷子。
「爸,」陳建業試圖解釋,「現在養孩子開銷大,陽陽的奶粉、尿布、輔食,還有早教班……」
「早教班?」公公提高聲音,「多大的孩子上什麼早教?我們以前哪有什麼早教,不也長大了?你就是慣孩子!」
「不是慣……」
「我看就是!」公公把酒杯重重一放,「你姐家都難成這樣了,你還想著給兒子報早教?陳建業,你的良心呢?你小時候發燒,是誰背你去醫院的?是你姐!你上學沒錢交學費,是誰把打工錢給你的?是你姐!現在你姐有難處,你就這麼對她?」
陳建業的臉白了。
他看向陳麗,陳麗已經哭出來,眼淚掉進碗里。
「爸,您別說了……」她抽泣著,「建業有他的難處,我不該來添麻煩。明天我就帶妞妞回去……」
「回什麼回!」公公更生氣了,「就在這兒住著!我看誰敢趕你們走!」
全桌寂靜。
陽陽被嚇到,「哇」一聲哭起來。
我抱起陽陽,輕輕拍他的背。
孩子的哭聲在餐廳里迴蕩,每個人都坐著不動,像一桌雕塑。
「兩千塊。」我開口,聲音很平靜,「每月兩千,是吧?」
公公看向我,眼神里有意外,也有警惕。
「行。」我說,「建業,從下個月開始,每月給姐兩千塊奶粉錢。」
陳建業猛地轉頭看我,眼神里全是不解。
陳麗也止住了哭,愣愣地看著我。
公公皺起眉,像是在琢磨我這話是真是假。
「但是,」我繼續說,「這筆錢不能從陽陽的奶粉錢里出。建業,你每個月多給姐兩千,陽陽的奶粉照舊買,不能少一罐。能做到嗎?」
陳建業的喉結動了動:「我……」
「你要是做不到,我去找工作。」我說,「陽陽送托班,我掙的錢,夠給他買奶粉。」
公公的臉色變了:「你這是什麼話?孩子才多大就送托班?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那您說怎麼辦?」我看著公公,「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爸,您教教我,建業一個月就那一萬二,怎麼變出四千塊奶粉錢?還是說,您覺得陽陽可以喝差點的,妞妞必須喝最好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您是什麼意思?」我站起來,陽陽還在哭,我輕輕搖晃著,「今天咱們就把話說明白。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錢,到底該怎麼分?是,姐家困難,該幫。但怎麼幫?是犧牲我兒子的口糧去幫,還是大家一起想辦法?爸,您每月退休金三千,給姐一千五,自己留一千五。您要是真心疼妞妞,能不能從自己那一千五里省出奶粉錢?能不能讓大慶去找個工作,哪怕是保安、保潔?能不能別把所有的擔子都壓在建業身上?」
我一口氣說完,餐廳里只剩下陽陽漸漸平息的抽泣聲。
公公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盯著我,手指在發抖。
陳建業站了起來:「曉薇,別說了……」
「讓她說!」公公突然吼了一聲,「我倒要聽聽,她還有什麼高見!」
我搖搖頭:「我沒高見。我就一句話:陽陽的奶粉,一勺都不會少。姐家的困難,我們可以幫,但必須是在不影響我們自己生活的前提下幫。如果做不到,那就分家。」
「分家」兩個字像顆炸彈,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陳麗「騰」地站起來:「曉薇,你……你怎麼能說這種話?爸還在這兒呢!」
「就是爸在這兒,我才要說。」我看著公公,「爸,您心疼女兒,心疼外孫女,天經地義。但建業也是您兒子,陽陽也是您孫子。您能不能,也心疼心疼他們?」
公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看看我,看看陳建業,看看哭泣的妞妞和抱著孩子的陳麗,最後目光落在自己打著石膏的腳上。
許久,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沉,像把所有的力氣都嘆出去了。
「吃飯吧。」他說,聲音突然蒼老了很多。
那頓飯的後半程,沒人再說話。
魚涼了,湯凝了油,米飯在碗里結成團。
第二天,陳麗收拾東西走了。
走之前,她把最後一點奶粉裝進包里,大概還夠沖兩瓶。
公公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午飯也沒出來吃。
陳建業坐在陽台上抽煙——他戒煙三年了,今天又破了戒。
我哄陽陽午睡後,走到他身邊。
「你真要分家?」他問,沒看我。
「看情況。」我說。
「爸年紀大了……」
「年紀大不是欺負人的理由。」我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陳建業,我不是要你跟家裡決裂。我只是想要你明白,咱們三個——你,我,陽陽——才是一家人。其他人,包括你爸你姐,都是親戚。親戚可以幫,但不能無限度地幫,不能以犧牲我們自己為代價去幫。」
他吸了口煙,煙霧在空氣里散開。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啞,「我只是……習慣了。從小到大,爸都說要照顧姐,說她身體弱,命苦。我習慣了讓著她,幫著她。」
「那現在呢?」我問,「你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還要繼續習慣嗎?」
他沒回答,只是把煙摁滅在花盆裡。
那盆綠蘿長得很好,葉子油亮亮的。
「奶粉錢的事,」他說,「我想想辦法。公司下個月有項目獎金,如果能拿到……」
「如果拿不到呢?」我打斷他,「如果拿不到,你是不是又要從陽陽的奶粉里剋扣?陳建業,我要的不是『想辦法』,我要的是『保證』。保證無論發生什麼,陽陽都不會餓肚子,不會因為你的『一家人』受委屈。」
他轉過頭看我。
陽光照在他臉上,眼角的細紋很明顯。
我們結婚五年,他好像老了十歲。
「我保證。」他說。
我不知道這話有幾分真。
但至少他說了。
那天晚上,公公拄著拐杖走出房間,坐在客廳看電視。
聲音開得很大,抗日神劇,槍炮聲轟轟響。
陳建業去洗澡了,我陪陽陽在爬行墊上玩積木。
公公突然關小音量,叫我的名字。
「曉薇。」
我抬起頭。
他盯著電視螢幕,沒看我:「那兩千塊,算了。我想了想,你說得對,不能總靠建業。」
我沒說話。
「麗麗那邊……我再想辦法。」他頓了頓,「但我腳這樣,暫時也去不了城西。妞妞的奶粉……」
「柜子里還有半罐。」我說,「明天我給姐送過去。」
他驚訝地看向我。
「最後一次。」我補充道,「下個月開始,您自己想辦法。」
公公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點頭:「行。」
我繼續陪陽陽搭積木。
孩子的小手還不穩,積木塔搭到第三層就倒了,他咯咯笑起來,推倒重來。
電視里,主角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講:「我們是一家人,要團結,要互相幫助……」
公公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
歌舞晚會,一群人在跳廣場舞,紅紅綠綠,熱熱鬧鬧。
陳建業洗完澡出來,頭髮濕漉漉的。
他看看我,看看爸,又看看電視,表情有點茫然。
「明天周末,」我說,「咱們帶陽陽去公園吧。桂花該開了。」
陳建業點點頭:「好。」
公公沒說話,只是把電視音量又調小了一點。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不太圓,但很亮。
隔壁樓有孩子在練鋼琴,斷斷續續的音符飄過來,彈的是《小星星》。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的矛盾看似暫時平息了。
但我心裡清楚,有些東西一旦裂開,就再也合不攏。
那罐特配奶粉,我終究沒有送給陳麗。
周一上午,我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同時扔掉的,還有那個被公公摔過的舊罐子。
然後我去母嬰店,買了新的特配奶粉,還買了鎖。
一個小小的、銀色的小鎖,可以鎖櫃門的那種。
我把奶粉鎖進廚房最上面的柜子,鑰匙只有我和陳建業有。
公公看到鎖的時候,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嗒、嗒、嗒」,慢慢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