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ATM機前站了很久,操作得很慢,取完錢後數了好幾遍,才小心翼翼裝進內兜。
那天晚上,我趁公公洗澡時,看了一眼他扔在沙發上的外套。
內兜鼓鼓的,我摸了一下,是現金,厚厚一沓。
陳建業在書房加班,我給他發了條微信:「爸最近取了很多現金?」
過了十幾分鐘他才回:「不知道。可能要給姐吧。」
「他退休金不是每月直接轉給姐一千五嗎?還要額外給?」
「不清楚。」
我看著這兩個字,把手機扔到一邊。
陽陽坐在地毯上玩積木,搭得歪歪扭扭,一推就倒,他又咯咯笑起來。
孩子的世界真簡單,倒了就重來。
大人的世界,倒了就是碎了。
第一個疑點出現在一月中旬。
那天陳麗又打電話來,說妞妞又要複查,醫藥費不夠。
陳建業在電話里說:「姐,我上個月不是剛給你轉了兩千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模模糊糊聽不清,但陳建業的眉頭越皺越緊。
掛斷後,他坐在沙發上發獃。
「怎麼了?」我問。
「姐說……那兩千塊錢,爸拿走了。」陳建業揉著太陽穴,「爸說幫她存著,怕趙大慶亂花。」
「然後呢?」
「然後爸每個月只給她五百塊生活費,說剩下的等妞妞大了再給她。」陳建業抬起頭,眼神困惑,「可妞妞現在就需要錢看病啊。」
我沒說話,繼續疊衣服。
「你說爸為什麼這麼做?」他問我。
「不知道。」我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爸根本就沒給姐那麼多錢?」
陳建業愣住了:「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疊好的衣服放進衣櫃,「你說每月給爸兩千買菜錢,他給姐一千五。你說額外給姐兩千奶粉錢,爸又『幫她存著』。這中間到底有多少錢真的到了姐手裡?又有多少錢,留在爸自己口袋裡?」
「不可能!」陳建業猛地站起來,「爸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我轉過身看他,「貪錢的人?偏心的人?還是既貪錢又偏心的人?」
「林曉薇!」他聲音大起來,「那是我爸!」
「那也是你兒子。」我指著嬰兒床里的陽陽,「你算過嗎?這半年來,因為姐家的事,我們多花了多少錢?你的獎金、加班費、甚至信用卡套現,都填進去了。陽陽的早教班停了,我的社保斷繳了,我們五年沒添過一件新家具。這些,你算過嗎?」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沒算過。」我替他說,「因為你不敢算。你一算,就會發現這個窟窿有多大,就會發現你爸你姐像兩個黑洞,怎麼填都填不滿。」
陳建業跌坐回沙發,雙手捂著臉。
過了很久,他說:「我去問問爸。」
「問什麼?」
「問清楚……錢到底去哪了。」
他去了。
半小時後回來,臉色鐵青。
「爸說……」他聲音乾澀,「他說錢確實給姐了,但姐不會理財,他幫著管。還說我不信任他,不孝順,白養我這麼大。」
典型的倒打一耙。
「你信嗎?」我問。
陳建業沒回答,只是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那天夜裡,我聽到書房傳來壓抑的哭聲。
男人的哭聲,悶悶的,像受傷的動物。
我沒去安慰他。
有些傷口,必須自己舔。
第二個疑點更隱蔽。
二月初,小區里傳閒話。
樓下李阿姨在電梯里碰到我,神秘兮兮地說:「曉薇啊,你大姑姐家是不是發財了?」
我一愣:「怎麼了?」
「我外孫女跟她家妞妞一個幼兒園。」李阿姨壓低聲音,「老師說,妞妞最近穿的衣服都是名牌,一雙小皮鞋都要七八百。還老是帶進口零食分給小朋友,一盒巧克力就好幾百。」
「可能……親戚送的吧。」我說。
「哪有那麼多親戚送?」李阿姨撇嘴,「而且啊,我上周在萬達看到你大姑姐了,在黃金櫃檯挑項鍊呢。嘖嘖,那架勢,可不像是沒錢的樣子。」
電梯到了,李阿姨出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電梯里,鏡子裡的臉有點蒼白。
回家後,我打開微信,翻看陳麗的朋友圈。
她很少髮狀態,最近一條是一個月前,曬了妞妞在兒童樂園的照片。
照片里,妞妞穿著粉色的羽絨服,戴著小兔帽子。
我把照片放大,仔細看那件羽絨服。
Logo被擋住了,但袖口的刺繡圖案很眼熟。
我打開淘寶,搜「兒童羽絨服 袖口刺繡 小鹿」,跳出來的第一個連結,標價一千二。
而陳麗上次來,還穿著起球的毛衣,說家裡窮得揭不開鍋。
矛盾。
強烈的矛盾。
我把手機遞給陳建業:「你看這件衣服。」
他正在給陽陽喂輔食,瞥了一眼:「怎麼了?」
「這件羽絨服,一千二。」我說,「姐朋友圈發的,妞妞穿著。」
陳建業的手停住了。
勺子裡的米糊滴在圍兜上,陽陽伸手去抓。
「可能……是假的吧。」他說,「淘寶同款幾十塊也有。」
「也可能是別人送的。」我收回手機,「但李阿姨說,她在萬達看到姐挑金項鍊。」
「你看錯了吧?」
「李阿姨眼睛好得很。」
陳建業不說話了,繼續喂陽陽,但動作明顯僵硬了許多。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天平上,一邊是陽陽,一邊是妞妞。
天平不停搖晃,我站不穩,摔了下來。
驚醒時,凌晨三點。
身邊,陳建業睡得沉,呼吸均勻。
我輕輕下床,走到客廳。
公公的房間門關著,但門縫裡透出光。
這麼晚了,還沒睡?
我走近,聽到裡面傳來壓低的聲音。
他在打電話。
「……放心,錢我存著呢……嗯,知道你不能來取……沒事,爸給你保管,一分不會少……」
聲音斷斷續續,但能聽出語氣很溫和,是那種哄小孩的溫和。
我站在黑暗裡,手腳冰涼。
第三個疑點,是公公自己暴露的。
二月十四號,情人節。
陳建業難得浪漫,訂了餐廳要帶我出去吃飯。
公公自告奮勇在家看陽陽:「你們去,孩子我看著。」
出門前,我檢查了奶粉罐。
鎖好好的,鑰匙在我包里。
那頓晚餐吃得很安靜。
陳建業給我買了束玫瑰,包裝紙沙沙響。
我們聊了聊陽陽的成長,聊了聊他公司的新項目,聊了聊房價又漲了。
唯獨沒聊他爸,沒聊他姐。
吃到甜點時,陳建業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怎麼了?」我問。
「爸……」他站起來,「爸說陽陽發燒了,讓我們趕緊回去。」
我們匆匆結帳,開車回家。
一路上陳建業闖了兩個紅燈,手心全是汗。
到家時,公公抱著陽陽在客廳踱步。
孩子小臉通紅,閉著眼睛哭,聲音都啞了。
「怎麼回事?」我衝過去接過陽陽,一摸額頭,燙手。
「我也不知道啊……」公公一臉焦急,「就剛才突然哭起來,一量體溫,三十八度五。」
「吃了嗎?」我問,「喂什麼了?」
「就喝了奶……奶粉沖的……」公公眼神躲閃。
我心裡一沉,抱著陽陽衝進廚房。
奶粉罐還在柜子里,鎖好好的。
但我打開一看,裡面的奶粉少了至少三分之一。
「爸!」我轉身,「您開鎖了?」
「我……我哪有鑰匙……」公公往後退了一步,「可能是陽陽之前就喝完了,你記錯了……」
「我昨天剛開的罐!」我把罐子舉起來,「而且,陽陽晚上七點喝的奶,現在九點半。如果真的是奶粉問題,怎麼可能兩個小時才發燒?」
公公的臉色變了。
陳建業站在廚房門口,看看我,看看爸,又看看我懷裡的陽陽。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手無力地抓著我的衣領。
「先去醫院。」陳建業說。
我們去的是私立兒科醫院,挂號費五百,但不用排隊。
醫生檢查後,說是急性腸胃炎,問吃了什麼。
「晚上七點喝了奶,之後沒吃別的。」我說。
醫生皺眉:「奶粉沖調比例正確嗎?水溫合適嗎?」
「我一直是按說明沖的。」
「那可能是不小心污染了。」醫生開了藥,「先掛水吧,孩子脫水了。」
陽陽被抱去輸液室,針扎進他細小血管時,他哭得渾身發抖。
我按住他的腿,陳建業按住他的胳膊,護士才把針固定好。
等孩子哭累了睡著,已經凌晨一點。
陳建業出去買水,我在輸液室陪著陽陽。
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病床上,手背上貼著膠布,呼吸還是燙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麗發來的微信:「曉薇,睡了嗎?」
我沒回。
她又發:「爸剛才給我打電話,說陽陽病了?嚴重嗎?」
我還是沒回。
第三條微信跳出來:「爸好像很著急,說話都語無倫次的。他說……他說可能拿錯奶粉了。」
我盯著最後那句話,手指發冷。
拿錯奶粉?
什麼意思?
陽陽的奶粉只有一種,鎖在柜子里。
如果拿錯了,那拿的是什麼?
我猛地站起來,差點撞翻輸液架。
護士過來提醒:「家長請小心。」
我重新坐下,手心全是汗。
陳建業買水回來,遞給我一瓶。
我沒接,直接把手機給他看。
他看完那條微信,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給爸打電話。」我說。
「現在?」
「現在。」
陳建業撥通電話,開了免提。
鈴聲響了很久,公公才接。
「爸,」陳建業聲音乾澀,「陽陽在醫院,醫生說急性腸胃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嚴重嗎?」
「掛水了。」陳建業頓了頓,「爸,您晚上給陽陽喝的什麼奶粉?」
「……就是你柜子里的啊。」
「哪個柜子?」
「就……廚房那個。」
「您怎麼打開的?鎖著呢。」
更長久的沉默。
然後公公說:「我……我撬開了。我看奶粉快沒了,想去拿點給妞妞,結果不小心把陽陽的奶粉碰撒了。我就……就把撒出來的掃起來,重新裝回去了。」
我閉了閉眼。
陳建業的聲音在發抖:「所以陽陽喝的,是撒在地上又掃起來的奶粉?」
「我掃得很乾凈……」
「地上有多髒您不知道嗎?!」陳建業突然吼起來,「陽陽才兩歲!他腸胃多弱您不知道嗎?就為了給妞妞拿奶粉,您讓您親孫子喝地上的土?!」
「我不是故意的……」公公的聲音也慌了,「我就是想……妞妞奶粉喝完了,我答應今天給她送去的……」
「所以您就撬鎖?就偷奶粉?就讓陽陽喝髒東西?」陳建業的聲音帶著哭腔,「爸,陽陽是您孫子啊!親孫子!」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陳建業掛斷了電話。
他蹲在地上,雙手抱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陽陽的睡臉。
藥水一滴一滴流進他的血管,他的呼吸漸漸平穩。
凌晨三點,陽陽的體溫降下來了。
醫生檢查後說可以回家觀察,開了藥,叮囑飲食要清淡。
我們抱著孩子走出醫院。
夜風很冷,陳建業把外套脫下來裹住陽陽。
打車回家的路上,誰也沒說話。
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公公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陳建業抱著陽陽直接進了臥室,關門的聲音很重。
我站在客廳,看著公公。
他抬起頭,眼睛紅腫:「曉薇,我……」
「爸,」我打斷他,「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撬鎖的?」
他愣住了。
「不是第一次吧?」我說,「鎖上都有劃痕,新的舊的都有。您早就開始偷陽陽的奶粉了,對嗎?」
公公的嘴唇哆嗦著,沒說話。
「您不僅偷,還撒謊。」我繼續說,「您跟陳麗說,我們不給妞妞奶粉,您只能偷。您跟陳建業說,姐家窮得揭不開鍋,必須幫。您兩頭騙,對嗎?」
「我沒有……」
「那妞妞的名牌衣服哪來的?」我問,「金項鍊哪來的?李阿姨在萬達看到陳麗挑首飾,總不會是假的吧?」
公公的臉色變得慘白。
「您每月從我們這兒拿走三千五,給陳麗多少?五百?一千?剩下的呢?存著?存哪兒了?存給誰了?」
我一連串的問題,像巴掌一樣扇過去。
公公站起來,又跌坐回去。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出一句話:「麗麗……她是我女兒……」
「陽陽是您孫子。」我說,「陳建業是您兒子。我和陳建業,才是給您養老送終的人。您想清楚了嗎?」
他沒回答,只是捂著臉,肩膀顫抖。
我走進廚房。
奶粉罐還在柜子里,鎖被撬壞了,掛在上面搖搖欲墜。
我打開柜子,把裡面的東西全拿出來。
奶粉罐、米粉盒、輔食瓶子……
最後,在柜子最深處,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拿出來一看,是個鐵皮盒子。
銹跡斑斑,很舊了。
我打開盒子。
裡面沒有錢,沒有首飾,只有一沓紙。
準確地說,是一沓銀行轉帳憑證。
時間跨度五年,從陳建業和我結婚那年開始。
每月一筆,金額不等,有時候三千,有時候五千。
收款人都是同一個名字:陳麗。
最近的一張是上個月,金額八千。
我數了數,總共六十三張。
按照最保守的估算,這五年,公公給陳麗的轉帳,至少三十萬。
而陳建業一直以為,他爸每月只給姐姐一千五。
我拿著那沓憑證走回客廳。
公公還在沙發上,看到我手裡的東西,整個人僵住了。
「這是什麼?」我問。
他伸手想搶,我躲開了。
「爸,您每月退休金三千,給姐一千五,自己留一千五。」我一張一張翻憑證,「那這些錢是哪來的?三千?五千?八千?您哪來的錢?」
公公的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紅。
他喘著粗氣,手指著我:「你……你翻我東西!」
「柜子是我的,鎖是您撬的。」我把憑證拍在茶几上,「這些錢,是不是從我們的生活費里摳出來的?是不是從陳建業的工資里騙來的?是不是用『給妞妞買奶粉』『給妞妞看病』的藉口,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那是我的錢!」公公吼道,「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您的錢?」我笑了,「您退休金三千,五年十八萬。這裡至少三十萬。多出來的十二萬,是哪來的?」
他答不上來,只是瞪著我,眼睛血紅。
臥室門開了。
陳建業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
他臉色慘白,像見了鬼。
「我剛給姐打電話。」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我問她,爸這些年一共給了她多少錢。她說……她說不知道,但爸給她存了張卡,說是給妞妞的教育基金,有二十多萬。」
他看向茶几上的憑證,又看向公公:「爸,您不是說沒錢嗎?不是說退休金只夠吃飯嗎?那這二十多萬,是哪來的?」
公公不說話,只是喘氣。
陳建業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沓憑證,一張一張翻看。
他的手在抖,紙頁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翻到最後一張時,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去年六月,陽陽肺炎住院,我問您借五千塊錢交押金,您說沒有。」他一字一頓,「但六月十五號,您給姐轉了八千。為什麼?」
公公的嘴唇哆嗦著,發不出聲音。
「前年我媽忌日,我想買塊好點的墓地,問您借三萬,您說攢的錢都借給老戰友了。」陳建業繼續,「但前年整年,您給姐轉了六萬八。為什麼?」
「大前年我買車差點錢,您說一分沒有。」陳建業的眼淚流下來,「但大前年,您給姐轉了七萬二。為什麼?」
他一連串的「為什麼」,像錘子一樣砸在客廳里。
公公終於崩潰了。
他捂著臉,哭出聲:「麗麗命苦……她嫁得不好……男人沒本事……妞妞又體弱……我不幫她,誰幫她……」
「那我呢?」陳建業吼起來,「我就活該嗎?我娶媳婦沒錢您說沒有,我買房首付不夠您說沒有,我兒子生病您說沒有!爸,我也是您兒子啊!您怎麼就這麼偏心?」
「我沒有偏心……」公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就是……就是想幫幫你姐……她不容易……」
「我不容易嗎?!」陳建業把憑證摔在地上,「我一個月掙一萬二,要還五千房貸,要養兒子,要養老婆,還要養您!您知道我信用卡欠多少嗎?八萬!八萬!就是為了填您和姐這個無底洞!」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孩子。
公公也哭,老淚縱橫。
我站在中間,看著這一對父子。
一個蹲著,一個坐著,都在哭,都為錢,都為偏心,都為這扯不清的親情債。
許久,陳建業站起來,擦了把臉。
他看著我,眼神空洞:「曉薇,我們搬出去吧。」
公公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搬出去。」陳建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套房子,您留著。房貸我還,但以後,您跟姐過吧。」
「建業!」公公慌了,「你不能……我是你爸!」
「我知道您是我爸。」陳建業說,「所以我養了您五年,給了您十幾萬。夠了,真的夠了。剩下的,您愛給誰給誰。」
他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動作很快,像在逃離什麼。
公公想站起來攔他,但腿一軟,又跌回沙發。
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哀求:「曉薇,你勸勸他……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以後我不給了,一分都不給了……」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在我面前挺直腰板說「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了算」的老人,現在佝僂著,哭著,求著。
「爸,」我說,「您知道嗎?這半年來,我給妞妞的奶粉,不是陽陽平時喝的那種。」
公公愣住了。
「我換成了深度水解蛋白配方,一罐六百八。」我繼續說,「這種奶粉,健康孩子不能長期喝,會加重腎臟負擔。但我跟您說過嗎?沒有。因為我說了,您也不會信。您只會覺得,我在刁難您,刁難姐,刁難妞妞。」
他的眼睛瞪大,嘴巴張開。
「所以現在,妞妞必須喝這種奶粉了。」我一字一句地說,「因為她已經產生了依賴,換回普通奶粉就會過敏、拉肚子。而這,是您一手造成的。」
公公的臉變得慘白,像紙一樣。
臥室里傳來拉行李箱的聲音。
陳建業出來了,手裡提著個大箱子,背上背著陽陽的媽咪包。
「曉薇,收拾東西。」他說,「今晚住酒店,明天找房子。」
我走進臥室,陽陽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
我把他輕輕抱起來,用毯子裹好。
走出臥室時,公公還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尊雕像。
陳建業打開門,冷風灌進來。
就在這時——
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趙大慶。
他懷裡抱著妞妞,孩子裹著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一張小臉,蒼白得不像話。
趙大慶的眼睛布滿血絲,鬍子拉碴,衣服皺巴巴的。
他看到我們提著箱子,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公公身上。
「爸……」他的聲音沙啞,「妞妞……妞妞不行了。」
陳建業手裡的箱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趙大慶抱著孩子走進來,每一步都很沉。
他把妞妞放在沙發上,掀開毯子。
孩子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手腕細得像枯枝,上面還有輸液的針孔。
「醫生說……」趙大慶哽咽了,「腎衰竭。急性腎衰竭。」
公公猛地站起來:「什麼?!」
「今天下午突然昏迷,送到醫院搶救。」趙大慶的眼淚掉下來,「醫生說,是長期攝入不合適的蛋白質,導致腎臟負擔過重。他們問……問妞妞平時喝什麼奶粉。」
他抬起頭,眼睛血紅,盯著公公,又慢慢轉向我,最後落在陳建業臉上。
「你們給妞妞喝的,到底是什麼奶粉?」
趙大慶死死盯著我們,妞妞蒼白的小臉在燈光下像張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化驗單,手指顫抖著展開。
「醫生說,孩子血液里的蛋白指標高得嚇人。」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問遍了所有親戚,都說妞妞只喝你們給的奶粉。陳麗說,是爸每月送過去的,最好的那種,一罐要六百八。」
他猛地轉向公公,眼睛通紅:「爸!您到底給妞妞喝了什麼?!」
公公踉蹌後退,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趙大慶又看向我,眼神像刀子:「林曉薇,你是不是早知道?你是不是故意——」
客廳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陳建業手裡的箱子「哐當」一聲徹底倒在地上,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臉色比妞妞還要白。
我抱著安安,孩子被這陣仗嚇到,小聲抽泣起來。
「姐夫,」我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儘管手心已經全是汗,「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我早知道』?什麼叫『故意』?」
趙大慶把化驗單摔在茶几上,紙張散開,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和醫學術語像針一樣扎眼。
「你自己看!」他吼道,「醫生說了,這種指標,不是喝一天兩天能造成的!是長期!長期攝入不合適的奶粉!妞妞喝你們的奶粉喝了五個月!五個月!」
公公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
陳建業蹲下身,撿起那張化驗單。
他的手抖得厲害,紙張嘩啦作響。
「急性腎損傷……疑似長期攝入高滲透壓配方奶粉……」他念著診斷結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猛地抬頭看我,「曉薇,那奶粉……」
「是深度水解蛋白配方。」我接過話,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健康孩子長期喝,腎臟負擔會加重。但我換奶粉的第一天就告訴過爸,這是陽陽的特配奶粉,不能給健康孩子喝。」
我看向公公:「爸,您記得嗎?那天我在廚房沖奶粉,您站在門口看。我說,『這是陽陽的特配奶粉,貴是貴,但別的孩子不能喝』。您當時說,『知道了』。」
公公從指縫裡抬起眼,眼神渙散。
「您真的知道嗎?」我問,「您知道這奶粉健康孩子不能喝嗎?您知道妞妞喝了可能會出問題嗎?您不知道。您只關心這罐奶粉有多貴,只關心能不能多拿點給妞妞。您甚至沒問過我一句,這奶粉到底適合什麼孩子。」
「我……我以為貴的總是好的……」公公喃喃道。
「貴的總是好的?」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爸,您活了六十多年,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藥再好,不對症就是毒藥!奶粉再貴,不適合就是害人!」
趙大慶愣在那裡,看看我,又看看公公。
陳建業站起來,走到公公面前,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
「爸,」他的聲音很輕,輕得讓人害怕,「曉薇說的,是真的嗎?她真的告訴過您,那奶粉健康孩子不能喝?」
公公的嘴唇哆嗦著,半天,點了點頭。
「那您為什麼還要拿去給妞妞?」陳建業問,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您明知道這奶粉不適合健康孩子,明知道可能會害了妞妞,為什麼還要拿?!」
「我……我以為她誇大其詞……」公公的聲音小得像蚊子,「我以為她就是捨不得……捨不得給妞妞喝好的……」
「捨不得?!」陳建業猛地站起來,聲音拔高,「爸!曉薇要是真捨不得,她一開始就不會讓您拿!她要是真捨不得,她早就跟您撕破臉了!她換奶粉,是為了讓您和姐知難而退!是為了告訴你們,這不是普通的奶粉,不能隨便給健康孩子喝!」
他喘著粗氣,眼睛通紅:「可你們呢?你們以為她是在炫耀?是在顯擺?爸!這是您親孫女!是姐的親閨女!你們就為了那點虛榮心,為了證明『我們也能喝上最好的奶粉』,差點把孩子害死!」
最後那句話像驚雷,炸得整個客廳一片死寂。
妞妞在沙發上發出微弱的呻吟,小手動了一下。
趙大慶撲過去,握住女兒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妞妞……爸爸在這兒……爸爸在這兒……」他泣不成聲。
公公看著沙發上的外孫女,再看看我懷裡的孫子,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老淚縱橫,一下一下扇自己耳光,「我不是人……我害了妞妞……我差點害了陽陽……」
陳建業別過臉,不忍看。
我抱著安安,孩子趴在我肩上,小聲啜泣。
過了很久,趙大慶抬起頭,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他的聲音嘶啞,「妞妞還在醫院躺著……醫生說要透析,可能要換腎……她才三歲……她才三歲啊……」
他捂著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陳建業走過去,蹲在他身邊,手放在他肩膀上。
「姐夫,醫藥費我來出。」
趙大慶猛地抬頭:「建業……」
「妞妞也是我外甥女。」陳建業說,「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如果我早點發現,如果我早點阻止……」
「不怪你。」趙大慶搖頭,「怪我……怪我沒本事,賺不到錢,讓麗麗和孩子受苦……也怪麗麗,虛榮,貪心……更怪爸……」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公公,眼神複雜,有恨,有怨,也有憐憫。
公公還在一遍遍扇自己耳光,臉頰已經紅腫。
「別打了。」陳建業抓住他的手,「現在打有什麼用?能治好妞妞嗎?」
公公愣住,然後癱坐在地上,像個被抽掉骨頭的布偶。
「曉薇,」陳建業轉向我,「帶安安去臥室。」
我點點頭,抱著安安進了臥室,關上門。
但客廳里的聲音還是能聽見。
「爸,」陳建業的聲音,「那三十萬,您打算怎麼辦?」
公公沒說話。
「還有妞妞的醫藥費,至少二十萬。」陳建業繼續說,「您有嗎?」
「……我……我還有八萬存款……」
「八萬不夠。」陳建業說,「剩下的,我來出。但爸,這是最後一次。從今天起,咱們分家。房子您住著,房貸我還。但以後,您的生活費,您的醫藥費,您的一切開銷,我都不會再管。您有退休金,有存款,有姐,夠了。」
「建業……」公公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是在跟您商量。」陳建業打斷他,「我是在通知您。」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我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安安的背。
孩子已經睡著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門外傳來壓抑的哭聲,是公公的。
還有趙大慶的嘆息,沉重的,一聲接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響起。
我打開門,陳建業站在外面,眼睛紅腫,但眼神堅定。
「收拾東西吧。」他說,「今晚去酒店。」
「爸呢?」
「姐馬上過來接他。」陳建業說,「妞妞那邊需要人,爸過去幫忙。」
我點點頭,開始收拾必需品。
衣服,奶粉,尿不濕,安安的玩具和繪本。
陳建業走進來,從衣櫃深處拿出一個鐵盒子。
那是我們的結婚證,還有一些重要的證件。
「這些得帶著。」他說。
我們收拾得很快,像在逃離一場火災。
出門時,公公還跪在客廳地上,趙大慶抱著妞妞坐在沙發上。
陳麗也來了,站在門口,眼睛腫得像桃子。
看到我們提著箱子,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讓開了路。
「姐,」陳建業停下腳步,「妞妞的醫藥費,我會負責。但爸,就交給你們了。」
陳麗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還有,」陳建業看著她,「那三十萬,是爸給你們存的。既然是給妞妞的,就用在妞妞身上吧。以後,咱們兩家,各過各的。」
陳麗哽咽著說:「建業……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陳建業搖頭,「這些年,我也累了。」
他拉著行李箱,我抱著安安,我們走出這個住了五年的家。
門在身後關上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公公還跪在地上,陳麗在哭,趙大慶抱著妞妞,孩子的小手無力地垂著。
像一幅定格的照片,記錄著這個家的分崩離析。
電梯來了,我們走進去。
鏡面里映出三個人的影子:我抱著孩子,陳建業提著行李,我們都疲憊不堪,但眼神里有種陌生的堅定。
「曉薇,」陳建業看著電梯數字跳動,「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所有。」他說,「這五年,讓你受委屈了。」
我沒說話,只是把安安抱得更緊些。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
我們走進夜色里,身後那棟樓的某一扇窗戶還亮著燈。
但那些光,已經照不到我們了。
酒店房間裡,安安睡在嬰兒床上,小臉恢復了紅潤。
陳建業坐在窗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他又破戒了。
「醫生怎麼說?」他問的是妞妞。
「急性腎損傷,需要透析,後續可能要做進一步治療。」我說,「費用不低。」
「我卡里還有三萬,明天轉給姐夫。」
「嗯。」
沉默。
煙霧在房間裡繚繞,又被空調的風吹散。
「曉薇,」陳建業掐滅煙頭,「那些轉帳憑證,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晚。在廚房柜子里,鐵皮盒子裝的。」
「你早就懷疑了?」
「從爸摔跤那次開始。」我說,「他說為了拿奶粉摔的,但現場不對。後來李阿姨說看到姐買金項鍊,姐的朋友圈曬名牌童裝,我就覺得不對勁。但我沒想到,爸能存下那麼多錢。」
陳建業苦笑:「我也沒想到。我一直以為,爸只是偏心,只是心疼姐。沒想到,他是把我們當提款機,養著姐姐一家。」
「現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他站起來,走到嬰兒床邊,看著
看著熟睡的陽陽,「以後不會了。以後我的錢,只養我老婆和我兒子。」
他語氣平靜,但我聽出了某種決絕。
手機響了,是陳麗。陳建業看了一眼,按了靜音。
「不接嗎?」我問。
「明天再說。」他說,「今晚,我想靜靜。」
我們並排坐在床上,誰也沒說話。窗外是這個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有的溫暖,有的冰冷,有的像我們一樣,剛剛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來。
凌晨三點,陳建業突然開口:「曉薇,你還記得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嗎?」
「記得。」
「那時候多好。」他聲音很輕,「我一個月掙六千,你掙四千,我們租個小房子,每天算計著花錢,但很開心。周末去菜市場買菜,你砍價,我拎菜。回家一起做飯,你炒菜,我洗碗。」
「後來買了房,背了房貸,你懷孕辭職,我拚命加班。」他繼續說,「壓力越來越大,話越來越少。我爸搬來住,姐家的事一件接一件。我們就像兩匹拉著破車的馬,越走越慢,越走越累。」
他轉過身,看著我:「這五年,我是不是很失敗?不是個好丈夫,不是個好爸爸,甚至不是個好兒子。」
「你是。」我說,「你太想當好兒子,好弟弟,所以忘了當好丈夫,好爸爸。」
他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眼角有淚。
「以後不會了。」他重複了一遍,「我保證。」
那一夜,我們相擁而眠。像兩個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終於抓住了彼此的浮木。
第二天一早,陳建業去醫院交了三萬塊錢。趙大慶蹲在病房外,鬍子拉碴,眼睛腫得像核桃。
「妞妞怎麼樣?」陳建業問。
「還在觀察。」趙大慶的聲音嘶啞,「醫生說……要看後續恢復情況。」
陳建業點點頭,把銀行卡遞過去:「密碼是我手機號後六位,裡面有三萬,你先用著。」
趙大慶沒接,只是抬頭看他:「建業,對不起。」
「姐夫,這事不怪你。」陳建業說,「你也是被蒙在鼓裡的。」
「可我……」趙大慶哽咽了,「我要是早點發現,妞妞也不會……」
陳建業拍拍他的肩,沒再說話。
病房裡,妞妞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小小的身體幾乎被儀器淹沒。陳麗守在床邊,握著女兒的手,眼睛又紅又腫。
看到陳建業,她站起來,嘴唇哆嗦著:「建業……我……」
「姐,」陳建業打斷她,「什麼都別說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妞妞。」
陳麗的眼淚又掉下來:「醫生說……醫生說就算治好了,可能也會有後遺症……腎臟損傷是不可逆的……我閨女才三歲……她以後怎麼辦啊……」
她哭得幾乎站不穩,陳建業扶她坐下。
「錢的事別擔心,我會想辦法。」他說,「但姐,有句話我得說清楚。從今往後,咱們兩家的帳,清了。」
陳麗猛地抬頭。
「爸跟你們過,房子你們住,房貸我還。」陳建業聲音平靜,「但我不會再額外給你們一分錢。你們有困難,我可以幫,但那是情分,不是本分。爸這些年給你們的三十萬,加上我陸陸續續給的錢,足夠你們在城西買套小房子,做點小生意。以後怎麼過,看你們自己。」
「建業……」陳麗想說什麼。
「還有,」陳建業看著她,「別再去找曉薇的麻煩。奶粉的事,爸有責任,你也有責任。如果你當初坦坦蕩蕩來要,如果你沒在爸面前哭窮,如果你沒拿著錢去揮霍,妞妞不會躺在這裡。」
陳麗的臉白了。
陳建業轉身要走,陳麗在身後叫住他:「建業……爸他……爸昨天暈倒了,在你們走後。」
陳建業的腳步頓住。
「醫生說是急火攻心,血壓太高。」陳麗哭著說,「現在在隔壁病房……你去看看他吧。」
陳建業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推開了隔壁病房的門。
公公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手上打著點滴。才一夜不見,他好像又老了許多,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頭髮全白了。
聽到動靜,他睜開眼。看到陳建業,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建業……」他聲音嘶啞。
陳建業在床邊坐下,沒說話。
「爸對不起你。」公公的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角,「爸糊塗……爸老糊塗了……」
陳建業看著他,這個他叫了三十多年「爸」的男人,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
「小時候,我發燒,你背我去醫院,下著大雨。」陳建業突然開口,「路上你滑了一跤,膝蓋磕破了,但還是死死護著我,沒讓我摔著。」
公公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考上大學,你拿出所有積蓄,說『我兒子有出息』。」陳建業繼續說,「我結婚,你說『好好對人家姑娘』。陽陽出生,你抱著他,笑得合不攏嘴。」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爸,你曾經也是好爸爸。怎麼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公公捂住臉,肩膀顫抖。
「是因為姐身體弱,所以你更疼她?」陳建業問,「還是你覺得,我過得好,姐過得不好,所以你得多幫幫她?」
公公搖頭,說不出話。
「可我也是你兒子啊。」陳建業的聲音很輕,「我也會累,我也會難過,我也需要有人疼啊。」
這句話終於擊垮了公公。他放聲大哭,像個孩子一樣毫無形象地哭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陳建業遞了紙巾過去,公公沒接,只是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緊。
「建業……爸錯了……爸真的知道錯了……」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原諒爸……爸以後改……一定改……」
陳建業任他抓著手,沒掙脫,也沒回握。
許久,公公哭累了,鬆開手,躺回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那些錢,」他緩緩開口,「不止三十萬。我這幾年……還買了理財,賺了點。一共……大概五十萬。」
陳建業沒說話。
「都給你。」公公閉上眼睛,「房子……你們搬回來住。我……我跟麗麗過。」
「不用了。」陳建業站起來,「房子你們住著,錢你留著養老。我和曉薇會自己找房子。」
「建業……」
「爸,」陳建業打斷他,「有些事,不是錢能解決的。」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背對著公公說:「你好好養病。妞妞那邊,我會盡力。以後……常來看你。」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病房裡的哭聲。
走廊很長,白色的牆,白色的燈。陳建業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很穩,但眼眶很紅。
在醫院門口,他看到了我。我抱著陽陽,站在陽光里。
「都處理好了?」我問。
他點點頭,走過來接過陽陽。孩子在他懷裡咿咿呀呀,小手抓他的下巴。
「房子我找好了。」他說,「同事介紹的,兩室一廳,離公司近,租金有點貴,但我們可以負擔。」
「好。」
「我的工作,」他繼續說,「領導說下個月有個外派機會,去省城半年,補貼高。我想去。」
我看著他:「去多久?」
「半年。」他說,「回來後應該能升職,工資能漲到兩萬。」
「想去就去。」我說,「我和陽陽等你。」
他笑了,眼睛裡終於有了點光。
我們並肩走出醫院。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陽陽在他懷裡手舞足蹈,咯咯地笑。
生活還得繼續。帶著傷,帶著痛,但也帶著希望。
就像這春天,雖然來得晚,但終究會來。
一個月後,我們搬進了新家。
不大,但很乾凈。陽陽有了自己的房間,牆壁刷成淡藍色,貼著星星月亮。我的書房朝南,陽光能灑滿整個書桌。
陳建業的外派通知下來了,下周一出發。這幾天他在家收拾行李,給陽陽組裝嬰兒床,給我修好了漏水的水龍頭。
公公出院後,搬去和陳麗一家住。聽趙大慶說,他把那五十萬都拿出來了,三十萬給妞妞治病,二十萬給他們付了套小公寓的首付。
陳麗辭了職,在小區門口開了個小超市,日子過得緊緊巴巴,但踏實。妞妞的病情穩定了,但要長期服藥,定期複查。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
搬完家的那個周末,陳建業提議去郊外走走。我們帶著陽陽,去了城東的濕地公園。
三月的風吹在臉上,已經不那麼冷了。柳樹發了新芽,湖水泛著粼粼的光。陽陽坐在嬰兒車裡,好奇地看著飛來飛去的鳥。
我們在湖邊找了個長椅坐下。陳建業去買水,我推著陽陽慢慢走。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喂,是林曉薇嗎?」是個女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陳麗的鄰居。」對方說,「陳麗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我愣住了。
「妞妞的病,不怪你。」那女人繼續說,「陳麗都跟我說了,是她虛榮,是她貪心,是她總在爸面前哭窮。她說……那罐奶粉,如果她當初坦坦蕩蕩跟你要,如果她不縱容爸去偷,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
我沒說話。
「她還說,」女人頓了頓,「那二十萬首付,她會慢慢還給你。雖然爸說不用還,但她心裡過不去這個坎。」
「不用了。」我說,「就當是給妞妞的醫療費。」
「那不行。」女人很堅持,「陳麗說了,欠你們的,她會還。可能還得慢,但一定會還。」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陳建業買水回來,遞給我一瓶:「誰的電話?」
「陳麗的鄰居。」我把通話內容告訴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隨她吧。她能這麼想,是好事。」
我們在湖邊坐到太陽西斜。陽陽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陳建業輕輕拍著他,突然說:「曉薇,我想改個名字。」
「什麼?」
「陽陽的名字。」他說,「當初爸起的,說要有陽剛之氣。但現在……我想給他改個小名,叫安安。平安的安。」
我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他平平安安長大。」陳建業的目光落在孩子臉上,「不要像他爸爸一樣,被親情綁架,被責任壓垮。我希望他活得簡單點,快樂點。」
「好。」我說,「那就叫安安。」
夕陽把湖面染成金色。遠處有孩子在放風箏,笑聲飄過來,清脆悅耳。
陳建業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曉薇,」他說,「等我從省城回來,我們再生個女兒吧。女孩貼心,像你。」
我笑了:「萬一又是個兒子呢?」
「兒子也好。」他也笑,「只要是我們的孩子,都好。」
風吹過,柳枝輕擺。湖面上,一對鴛鴦並肩游過,水波蕩漾。
生活就是這樣吧。有裂痕,有傷痛,但也有修復的可能。重要的是,裂痕之後,光才能照進來。
就像此刻的夕陽,雖然即將落下,但明天,還會升起。
陳建業去省城的那天,下著小雨。
我抱著安安去火車站送他。安安已經一歲三個月了,會含糊地叫「爸爸」,會搖搖晃晃走幾步。陳建業蹲下身,親了親兒子的小臉,又站起來抱了抱我。
「半年很快。」他說,「我每周都回來。」
「路上小心。」
他拖著行李箱進站,走到安檢口時回頭揮了揮手。安安在他身後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伸著,想要爸爸抱。
火車開走了。雨越下越大,我把安安裹在雨衣里,打車回家。
新家很安靜。兩室一廳,六十平米,客廳朝南,陽台能看到小區的花園。雖然小,但每一寸都是我們自己的。
我給安安換了乾淨衣服,沖了奶粉。他抱著奶瓶咕咚咕咚喝,眼睛卻一直盯著門口,像是在等什麼。
「爸爸去掙錢了。」我摸摸他的頭,「很快就回來。」
他似懂非懂,喝完奶就爬去玩積木。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小小的家,心裡空落落的。
手機響了,是陳建業發來的消息:「上車了,一切順利。」
我回:「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和安安等你。」
發完消息,我打開電腦,開始找工作。簡歷投了十幾份,大多是文職,工資不高,但時間相對自由,能兼顧照顧孩子。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快遞,開門卻愣住了。
門口站著公公。
他瘦了很多,背更駝了,手裡提著個塑料袋,裡面裝著蘋果和香蕉。看到我,他侷促地搓了搓手:「曉薇……我……我來看看安安。」
我沒說話,側身讓他進來。
他脫了鞋,小心翼翼地走進客廳。安安坐在地墊上玩,看到爺爺,愣了一下,然後爬過來,抱住我的腿。
「安安,叫爺爺。」我說。
安安把臉埋在我腿上,不肯抬頭。
公公蹲下身,從塑料袋裡拿出個玩具小車:「安安看,爺爺給你買的。」
安安偷偷看了一眼,還是沒動。
公公有些尷尬,把玩具放在地上,自己站起來,在沙發上坐下。他打量著這個不大的客廳,目光落在牆上的照片上——那是我們搬進來那天拍的,我抱著安安,陳建業摟著我的肩,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房子……挺好的。」他說。
「嗯。」
「建業……去省城了?」
「今天剛走。」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安安玩玩具的聲音,塑料積木撞在一起,清脆的響。
「妞妞……好多了。」公公突然說,「醫生說再觀察一個月就能出院。以後……以後要定期複查,注意飲食。」
「那就好。」
「麗麗……麗麗的超市開起來了,生意還可以。」他繼續說,「大慶找了個物流公司的工作,跑短途,能天天回家。」
我點點頭,沒接話。
公公看著我,眼神里有愧疚,有討好,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曉薇,」他說,「爸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也對不起建業,對不起安安。」他的聲音很低,「爸……爸知道錯了。那些錢,我都給麗麗了,讓她寫借條,慢慢還。以後……以後我不會再偏心,不會再……」
「爸。」我打斷他,「有些事,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過去的。」
他愣住。
「您偏心,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平靜地說,「從建業小時候開始,您就更疼姐姐,因為姐姐身體弱,因為姐姐是女孩。您總覺得,建業是男孩,應該堅強,應該讓著姐姐。這種想法,已經刻在您骨子裡了。改不了。」
公公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所以,我不指望您改。」我說,「我只希望,以後我們各過各的。您疼姐姐,疼妞妞,那是您的事。我們過我們的日子,互不干涉。」
「曉薇……」
「爸,這是最好的結果。」我看著他的眼睛,「您來看安安,我歡迎。您想給他買東西,我不攔著。但除此之外,請您別再插手我們的生活。建業的工資,我的工作,我們的開銷,都跟您沒關係。同樣的,姐姐家的困難,也請您自己想辦法,別再找建業。」
公公的嘴唇哆嗦著,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
他又坐了一會兒,逗了逗安安,但孩子始終不肯親近他。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複雜。
「曉薇,」他說,「建業他……他還會認我這個爸嗎?」
「他是您兒子,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我說,「但他需要時間。」
公公走了,背影佝僂,腳步蹣跚。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安安爬過來,抱住我的腿,仰著小臉看我。我蹲下身,把他抱起來。
「安安,」我輕聲說,「媽媽教你一件事。愛不是無限的,愛需要底線。如果有人一次次越過你的底線,你要學會說『不』。哪怕那個人,是你的親人。」
安安聽不懂,只是用小手摸我的臉。
我親了親他的額頭,心裡某個地方,終於鬆了下來。
陳建業在省城的工作很忙,但每周五晚上都會坐高鐵回來,周日晚上再回去。他瘦了,也精神了,眼睛裡有了光。
第三個周末回來時,他帶了個好消息:「公司有意向在省城開分公司,領導問我願不願意長期駐外,工資翻倍。」
我正在給安安喂飯,勺子停在半空:「長期是多久?」
「至少三年。」他說,「但可以帶家屬,公司提供住房補貼,孩子上學也有安排。」
我沒說話。
「曉薇,」陳建業握住我的手,「我想去。」
「為什麼?」
「因為這是個機會。」他的眼睛亮亮的,「在省城,我能有更好的發展。工資翻倍,意味著我們可以給安安更好的生活,可以存錢買自己的房子,可以……」
「可以遠離這裡的一切。」我接上他的話。
他頓了頓,點頭:「是。可以重新開始。」
我放下勺子,看著他的眼睛:「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說,「這半年,我想了很多。爸的事,姐的事,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親情很重要,但要有界限。如果我們一直在這裡,爸和姐總會找上門來,那些扯不清的帳總會纏著我們。我不想安安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
我沉默著。安安在餐椅上敲著碗,啊啊地叫。
「曉薇,」陳建業的聲音溫柔下來,「我知道你捨不得現在的工作,捨不得剛適應的生活。但我們可以一起重新開始。你可以在省城找份工作,或者,如果你不想工作,就在家帶安安,等我站穩腳跟。」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說,「我是擔心爸。他年紀大了,如果我們搬走……」
「他還有姐。」陳建業說,「而且我會定期打錢,請護工,不會不管他。但我們必須有距離,曉薇。沒有距離,那些舊事永遠翻不了篇。」
我看著窗外。三月的天,柳樹已經全綠了,迎春花開了滿牆。
「好。」我說,「我們搬。」
陳建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抱住我,抱得很緊。
「謝謝你,曉薇。」他在我耳邊說,「謝謝你願意跟我一起重新開始。」
我在他懷裡,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這個擁抱,讓我想起了五年前我們剛結婚的時候。那時候我們一無所有,但滿懷希望。
現在,我們又有了希望。
搬家的事提上日程。陳建業開始辦工作調動,我在網上看省城的房子和幼兒園。安安似乎感受到大人們的忙碌,也變得格外粘人,走到哪跟到哪。
四月初的一個下午,門鈴又響了。
這次是陳麗。
她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個果籃,身上穿著超市的圍裙,臉上有倦色,但眼神清亮了許多。看到我,她扯出一個笑容:「曉薇,我來看看安安。」
我讓她進來。
她脫了鞋,侷促地站在玄關,不敢往裡走。安安從客廳跑出來,看到陳麗,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她。
「安安長這麼大了。」陳麗輕聲說,眼眶突然紅了,「上次見他,還抱在懷裡呢。」
我從鞋櫃里拿出拖鞋:「進來坐吧。」
她換了鞋,小心翼翼地在沙發上坐下,只坐了半個屁股。我把果籃放在茶几上,給她倒了杯水。
「超市……忙嗎?」我問。
「還行。」她說,「剛開始沒什麼生意,後來做活動,發傳單,慢慢有人來了。現在一天能賣幾百塊,夠生活。」
「那就好。」
「妞妞……」她頓了頓,「妞妞下周出院。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以後注意飲食就行。」
「嗯。」
又是一陣沉默。安安跑到我身邊,鑽進我懷裡,眼睛卻一直盯著陳麗。
陳麗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布偶,是只手工縫的小兔子,針腳雖然粗糙,但很可愛。
「我給安安做的。」她把布偶遞過來,「手藝不好,別嫌棄。」
我接過布偶,遞給安安。孩子拿著,好奇地捏來捏去。
「曉薇,」陳麗突然站起來,朝我鞠了一躬,「對不起。」
我愣住了。
「對不起,這些年,我太自私了。」她直起身,眼淚掉下來,「我總覺得自己命苦,總覺得全世界都欠我的。我利用爸的偏心,利用建業的善良,像個吸血鬼一樣吸你們的血。我還……我還差點害了安安。」
她哭得肩膀顫抖,聲音斷斷續續:「妞妞生病,是我的報應。是我貪心,是我虛榮,是我總在爸面前哭窮,才讓爸去偷奶粉……如果不是我,妞妞不會受這個罪,你和建業也不會……不會鬧成這樣……」
我遞了張紙巾給她。
她接過,擦了擦臉,但眼淚還是不停地流:「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晚了……但我真的知道錯了。爸給我的那些錢,我會慢慢還。超市掙的錢,除了生活開銷,我都存起來,一分一分還。可能還得慢,可能要十幾年,但我會還清。」
「不用了。」我說,「那些錢,就當是給妞妞的醫療費。」
「不。」陳麗搖頭,「那是你們的錢,是建業辛苦掙的,是你們省吃儉用攢的。我必須還。不然我這輩子都睡不著覺。」
她的眼神很堅定,有種脫胎換骨的清明。
我看著她,這個我曾經討厭、怨恨的女人,此刻像個懺悔的罪人,站在我面前,請求寬恕。
「姐,」我第一次這樣叫她,「錢的事,以後再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妞妞照顧好,把超市經營好,把日子過好。」
陳麗的眼淚又湧出來,她用力點頭:「我會的……我一定會的。」
她坐了一會兒,逗了逗安安,但孩子還是不太親近她。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還有事?」我問。
「建業他……」陳麗小聲說,「他是不是要調去省城了?」
我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
「爸說的。」陳麗低下頭,「爸很難過,但他不敢來找你們。他說……他說他沒臉見建業。」
我沒說話。
「曉薇,」陳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如果……如果你們真要去省城,能不能……能不能偶爾回來看看爸?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又一個人住……」
「他不是跟你們住嗎?」
「住了一陣子,又搬回去了。」陳麗苦笑,「他說不想拖累我們,說麗麗有自己的家要顧。其實我知道,他是沒臉見你們,也沒臉見我。他覺得虧欠所有人,所以把自己關在老房子裡,誰也不見。」
我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一下。那個曾經強勢、偏心的老人,如今把自己活成了孤島。
「我會跟建業說的。」我說。
陳麗鬆了口氣,又朝我鞠了一躬:「謝謝你,曉薇。真的……謝謝你。」
她走了,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安安抱著小兔子玩偶走過來,遞給我:「媽媽,兔兔。」
我接過玩偶,針腳確實粗糙,但能看出縫得很用心。兔子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紐扣,嘴巴用紅線繡了個小小的微笑。
我抱起安安,走到陽台。樓下,陳麗推著電動車,慢慢走出小區。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單薄,但挺直。
人都是會變的。有的變壞,有的變好。有的在疼痛中墮落,有的在疼痛中醒來。
希望她是後者。
陳建業的工作調動批下來了,五月初正式去省城報到。我們決定四月底搬家,趕在五一假期前安頓好。
打包行李是個大工程。五年的生活,東西多得驚人。我一件件整理,該扔的扔,該送的送,只帶走必需品。
整理到書房時,在書架最底層發現一個鐵皮盒子。很舊了,銹跡斑斑,是公公之前藏轉帳憑證的那個。
我打開,裡面已經空了,憑證都被拿走了。但盒底有張照片,壓在襯布下面。
拿出來一看,是張老照片。黑白,已經泛黃。照片上是一對年輕夫妻,抱著兩個小孩。男人穿著中山裝,女人穿著碎花裙,笑容靦腆。男孩四五歲的樣子,虎頭虎腦;女孩兩三歲,扎著羊角辮,被女人抱在懷裡。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1985年春,全家福。
這是陳建業家的全家福。那時候公公還年輕,婆婆還活著,陳建業還是個調皮的小男孩,陳麗還是個被寵著的小公主。
我看著照片,突然理解了公公的偏心。
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他更疼女兒,因為女兒弱小,因為女兒需要更多保護。他把這種保護延續了一輩子,直到變成溺愛,變成縱容,變成傷害另一個孩子的利刃。
愛本身沒有錯,但愛的方式錯了,愛就變成了毒藥。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蓋上蓋子。想了想,又拿出來,夾在一本書里。
也許有一天,陳建業會想看看。看看曾經完整的家,看看年輕的父母,看看那個還沒被生活壓垮的自己。
打包到最後一天,家裡一片狼藉。紙箱堆滿了客廳,只剩下必需品還擺在外面。安安在紙箱間爬來爬去,玩得不亦樂乎。
門鈴響了。我以為又是快遞,開門卻看到了公公。
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個編織袋,看起來很沉。看到滿屋的紙箱,他愣了愣,眼神黯淡下去。
「要走了?」他問。
「嗯,後天。」我說。
他點點頭,把編織袋遞過來:「這些……給安安的。」
我接過,很沉。打開一看,裡面全是玩具:積木、小汽車、布偶、繪本……有新的,也有舊的。
「有些是建業小時候玩的。」公公的聲音很輕,「我收拾老房子找到的,洗過了,消毒了。還有些是我新買的……不知道安安喜不喜歡。」
我鼻子突然一酸。
「爸,進來坐吧。」
他搖搖頭:「不坐了,你們忙。我……我就是來送點東西。」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從口袋裡掏出個信封:「這個……給建業。」
「是什麼?」
「一點錢。」他不敢看我,「我知道你們不缺,但……但我的一點心意。省城開銷大,你們剛去,用錢的地方多。」
信封很厚,我捏了捏,大概有兩三萬。
「爸,這錢您留著……」
「我留夠了。」他打斷我,「養老金夠我花的。這些……是我存的一點私房錢,本來想給妞妞當嫁妝的。但現在……現在給安安吧。」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裡,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像在逃離什麼。
「爸!」我叫住他。
他停住,背對著我。
「我們會回來看您的。」我說,「安安會想爺爺的。」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慢慢走遠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那個曾經挺直腰板說「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了算」的老人,如今佝僂著,孤單著,小心翼翼地表達著他的歉意和愛。
也許,這就是成長的代價。無論是孩子,還是父母,都要在疼痛中學會如何去愛。
關上門,我把編織袋裡的玩具倒出來。安安看到這麼多新玩具,興奮地啊啊叫,抓起一個小汽車就玩起來。
我打開信封,裡面是三萬塊錢,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字跡顫抖,但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
「建業,爸錯了。好好過日子。」
我把紙條折好,放進錢包夾層。
傍晚,陳建業從省城回來,看到滿屋的紙箱和玩具,愣了一下。
「爸來過。」我說,「送了玩具,還有這個。」
我把信封遞給他。他打開,看到錢和紙條,沉默了很久。
「爸他……」他聲音有些啞,「他真的老了。」
「嗯。」
「我們走之前,去看看他吧。」陳建業說,「帶上安安。」
「好。」
第二天,我們帶著安安去了老房子。公公開門時,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看到安安,他立刻笑起來,皺紋都舒展開了。
「安安,來,爺爺抱。」
安安猶豫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陳建業,最後伸出小手。公公把他抱起來,笑得像個孩子。
我們在老房子吃了最後一頓飯。公公做了陳建業最愛吃的紅燒肉,做了安安能吃的蒸蛋,還特意給我燉了湯。吃飯時,他不停地給安安夾菜,雖然孩子還小,吃不了多少。
飯後,陳建業和公公在陽台抽煙。我收拾碗筷,聽到他們的對話斷斷續續飄進來。
「……省城冷,多穿點……」
「……知道……」
「……有事打電話,別自己扛……」
「……嗯……」
「……好好對曉薇,她不容易……」
「……我會的……」
我擦著桌子,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桌面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不是難過,不是委屈,而是釋然。
那些爭吵、眼淚、傷害,終於在這一刻,被時光慢慢撫平。雖然還有疤痕,但至少,不再流血了。
臨走時,公公站在門口,一直揮手。安安趴在我肩上,也揮著小手,含糊地喊:「爺爺……拜拜……」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那雙不舍的眼睛。
陳建業握住我的手,很緊。
「會好的。」他說。
「嗯。」
電梯下行,帶著我們離開過去,走向新的生活。
但我們都不知道,這場關於親情、金錢、偏心的戰爭,其實還沒有真正結束。
有些裂痕太深,需要一生去修補。
有些債務太重,需要一世去償還。
而我們新的生活,將在省城的天空下,繼續面對這些未完的課題。
省城的夏天來得早,五月剛到,氣溫就竄上了三十度。
我們租的房子在城東一個老小區,六樓,沒有電梯,但採光很好。兩室一廳,六十平,客廳的窗戶正對著一條梧桐道,夏天綠蔭如蓋。
陳建業的工作很忙,新公司剛成立,他是項目負責人,每天早出晚歸。我在家附近的幼兒園找了份保育員的工作,時間靈活,能兼顧接送安安。
安安適應得很快。也許孩子天生有強大的生命力,到了新環境,新幼兒園,他很快就交到了朋友,每天回家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普通話里夾雜著省城方言的尾音,可愛又好笑。
日子像上了發條,規律而平穩。早晨六點半起床,給安安做早餐,送他去幼兒園,然後我去上班。下午四點接他回家,做飯,等陳建業下班。周末去公園,去博物館,去商場,像所有普通的三口之家一樣。
公公每周打一次電話來,時間固定在周日晚上七點。開頭總是問:「吃飯了嗎?」然後問安安好不好,問我們習慣不習慣,問省城的天氣。陳建業接電話時語氣平和,像對尋常長輩,但少了從前的親昵。
陳麗也會打電話來,每月一次,彙報妞妞的情況,彙報超市的生意,彙報還了多少錢。她說得仔細,帳目清楚,像在交作業。陳建業聽,偶爾給點建議,但不再提錢的事。
六月的一個周末,陳建業加班,我帶安安去附近的兒童樂園。孩子玩得滿頭大汗,我坐在長椅上看著他,突然覺得,這樣的平靜真好。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顯示是老家。
我接起來,是趙大慶。
「曉薇,」他的聲音很急,「爸住院了。」
我心裡一緊:「怎麼回事?」
「腦梗。」趙大慶說,「早上突然暈倒,送到醫院,醫生說送得及時,但右邊身子動不了,得長期康復。」
「在哪家醫院?」
「市一院。麗麗在這守著,我……我在籌錢。」他的聲音低下去,「爸的醫保報銷後,自付部分還要五萬多。我們剛買了房,手裡實在……」
「別急。」我說,「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建業知道嗎?」
「還沒告訴他。」趙大慶說,「麗麗不讓我說,說不能再麻煩你們了。但我……我實在沒辦法了。」
「我來說。」我說,「你把醫院和病房號發給我。」
掛了電話,我看著在滑梯上玩耍的安安,陽光落在他身上,金燦燦的。
生活從不讓你安逸太久。它總會扔過來一個難題,看你接不接得住。
晚上陳建業回家,我把事情告訴了他。他沉默地聽完,然後說:「我明天回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
「不用。」他搖頭,「你上班,安安要上幼兒園。我一個人回去就行。」
「可是……」
「曉薇。」他握住我的手,「這事我來處理。你相信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裡面有種陌生的堅定。這半年,他變了很多。不再猶豫,不再討好,像棵終於扎穩了根的樹。
「好。」我說,「有事隨時打電話。」
第二天,陳建業請了假,坐最早的高鐵回老家。我送安安去幼兒園後,心神不寧地上了一天班。
下午四點,陳建業打來電話。
「爸情況穩定了。」他說,「右邊肢體活動受限,需要康復訓練。醫生說好好復健的話,有希望恢復大部分功能。」
「錢呢?」
「我交了。」陳建業說,「先用信用卡墊著。姐和大慶要把房子賣了,我沒讓。他們那套房子剛買,賣了虧太多。」
「那……」
「我跟姐商量了。」陳建業打斷我,「爸出院後,接來省城,跟我們一起住。」
我愣住了。
「曉薇,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是聖母,也不是要原諒所有的事。但我算了一筆帳。爸在老家,姐和大慶要照顧妞妞,要經營超市,根本顧不過來。請護工一個月至少六千,他們負擔不起。如果讓爸一個人住,萬一再出事,後果更嚴重。」
「所以你來負擔?」我問。
「不完全是。」他說,「我跟姐說了,爸來省城,我負責主要開銷,但她每月要出兩千。這是她該盡的孝心,不能逃避。另外,爸的退休金和存款,全部用來支付醫療費和康復費。我們不留一分。」
我沉默著。
「我知道這個決定對你來說很難。」陳建業的聲音軟下來,「如果你不同意,我們就再想別的辦法。」
我看著窗外,梧桐葉子在風裡搖晃。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
「陳建業,」我說,「你確定你想好了嗎?爸來了,意味著我們要重新面對那些糟心事,意味著我們的生活又會被打亂。」
「我想好了。」他說,「但這不是原諒,是責任。作為兒子,我有贍養他的責任。但這次,我會劃清界限。他的錢,他的事,都按規矩來。不會再有無底洞,不會再有一味索取。」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我說,「那就接來吧。」
電話那頭,陳建業也鬆了口氣:「謝謝你,曉薇。」
「不用謝我。」我說,「我是為了你,也是為了安安。我不想讓孩子覺得,家人是可以隨意拋棄的。」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去幼兒園接安安。孩子撲進我懷裡,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我今天畫了畫,畫了我們家。」
「給媽媽看看。」
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畫紙。上面畫了三個人:高高的爸爸,扎辮子的媽媽,還有小小的他自己。三個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太陽在笑,小鳥在飛。
「老師說我畫得好。」安安驕傲地說。
我親了親他的額頭:「嗯,畫得真好。」
家是什麼?是房子,是人,是責任,是剪不斷理還亂的牽絆。
我們可以逃離一個地方,但逃不開血緣。
公公是七月初來的省城。
那天下了雨,陳建業去車站接他。我做了幾個清淡的菜,把次臥收拾出來,買了新的被褥。
門打開時,我差點沒認出來。
公公坐在輪椅上,右邊身子癱軟著,嘴角有點歪,但眼睛很亮。看到我,他努力想笑,但表情有些扭曲。
「爸。」我叫了一聲。
他點點頭,含糊地說:「曉薇……麻煩你了。」
陳建業推著輪椅進來,渾身濕透。安安躲在門後,偷偷往外看。
「安安,來,叫爺爺。」我說。
安安慢慢挪出來,小聲叫了句:「爺爺。」
公公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他顫抖著抬起左手,想去摸安安的頭,但抬到一半又放下,大概是怕嚇到孩子。
「哎……哎……」他應著,聲音哽咽。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公公右手不能動,我用勺子喂他。他吃得很慢,但很認真,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像在品嘗什麼珍饈。
飯後,陳建業幫公公洗澡,我收拾碗筷。水聲嘩嘩,夾雜著陳建業輕聲的指導:「爸,抬手……對,慢點……」
我站在廚房,看著窗外的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流出一道道水痕。
生活又回到了某種熟悉的節奏,但又完全不同。
這次,規則由我們定。
公公的康復訓練很辛苦。每天上午,陳建業推他去小區的康復中心,做理療,練走路,練手指靈活性。下午,我陪他說話,教他認字——他右邊肢體癱瘓,但大腦清醒,可以學習用左手寫字。
起初他很抗拒,像個鬧脾氣的孩子。理療師讓他抬腿,他閉著眼睛裝睡;我教他寫字,他把筆扔在地上。
直到有一天,安安趴在他腿邊,用彩筆在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爺爺,寫。」安安把筆塞進公公左手。
公公看著孫子期待的眼神,終於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橫。歪歪扭扭,但確實是一橫。
安安拍手:「爺爺棒!」
公公笑了,雖然嘴角還是歪的,但眼裡的光是真的。
從那以後,他配合了很多。理療時不再裝睡,寫字時不再扔筆。雖然進步很慢,但每天都在前進。
八月,公公已經能用左手勉強拿勺子吃飯了。雖然灑得滿桌都是,但他堅持自己吃,不要人喂。
「我能行。」他含糊但堅定地說。
陳建業私下跟我說:「爸變了。」
「怎麼變?」
「以前他是大家長,說什麼是什麼。現在他學會了『請』和『謝謝』,學會了商量,學會了承認自己不行。」
「是好事。」
「嗯。」陳建業握住我的手,「曉薇,謝謝你。沒有你,我撐不過來。」
「我們是一家人。」我說,「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撐著。」
九月,安安上幼兒園中班了。公公已經能拄著拐杖慢慢走路,雖然右腿還是拖沓,但至少不用坐輪椅了。
一個周末,我們推他去公園。陽光很好,桂花開了,香氣撲鼻。公公坐在長椅上,看著安安在草坪上奔跑,突然說:「建業,曉薇,爸有話跟你們說。」
我們在他身邊坐下。
「爸這病,不知道還能活幾年。」公公的聲音清晰了很多,雖然還有點含糊,「有些話,現在不說,怕以後沒機會了。」
陳建業握緊我的手。
「第一,麗麗欠你們的錢,她一定會還。爸監督她。」公公說,「第二,爸的退休金卡,以後交給你們管。該花的錢花,不該花的一分別動。第三……」
他頓了頓,看著陳建業:「第三,爸對不起你。這麼多年,委屈你了。」
陳建業的眼眶紅了。
「爸不是不疼你。」公公的眼淚掉下來,「爸就是覺得……你是男孩,應該堅強,應該讓著姐姐。爸錯了,男孩女孩都一樣,都是爸的孩子,都該疼。」
陳建業別過臉,擦掉眼淚。
「還有曉薇。」公公轉向我,「爸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你是好媳婦,是建業的福氣。以後……以後爸好好待你。」
我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公公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存摺,遞給陳建業:「這個……是爸最後一點私房錢,八萬塊。給安安存著,以後上學用。」
陳建業沒接:「爸,您自己留著。」
「拿著。」公公硬塞到他手裡,「爸用不著了。有退休金,有你們,夠了。」
存摺很舊,邊角都磨毛了。陳建業翻開,最後一筆存款是五年前,正是我們結婚的時候。
原來公公不是沒有心,他只是把心分成了兩半,一大半給了女兒,一小半留給了兒子。
而現在,他終於學會了把心擺正。
那天從公園回家,公公累了,早早睡下。我和陳建業在陽台乘涼,晚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香。
「曉薇,」陳建業說,「等爸好一點,我們帶他去拍張全家福吧。就我們四個。」
「好。」
「然後……」他頓了頓,「我們再要個孩子吧。女兒,兒子,都好。」
我笑了:「你說了算。」
他摟住我的肩,我們在夜色里靜靜站著。
遠處有孩子在玩鬧,笑聲清脆。近處有蟬鳴,一聲接一聲。
生活就是這樣吧。有風雨,有晴天,有離別,有重逢。重要的是,風雨過後,我們還在一起,還能笑著看太陽升起。
十月底,陳麗和大慶帶著妞妞來省城看公公。
妞妞長高了些,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睛有神了。她怯生生地叫「外公」,叫「舅舅」,叫「舅媽」。看到安安,她主動伸出手:「弟弟,給你糖。」
是一顆水果糖,包裝紙都磨舊了,應該是攢了很久。
安安看看我,我點點頭。他接過糖,小聲說:「謝謝姐姐。」
兩個孩子很快玩到一起,雖然妞妞動作慢,但很耐心,像個小姐姐一樣照顧安安。
陳麗瘦了,但精神很好。她帶來一沓錢,整整齊齊的一萬塊。
「這是這半年還的。」她說,「超市生意還可以,就是慢點。但我保證,一定會還清。」
陳建業沒推辭,收了錢,但說:「不急,先把日子過好。」
趙大慶話還是不多,但眼裡有了光。他說物流公司的工作穩定了,每月能掙五六千,加上超市的收入,夠生活了。
「妞妞的藥費,醫保能報一部分。」他說,「剩下的,我們能承擔。」
吃飯時,公公坐在主位,看著一桌子人,突然哭了。
「好……好啊……」他含糊地說,「一家人……又齊了……」
陳麗也哭了,抱著妞妞,肩膀顫抖。
陳建業紅了眼眶,但沒哭。他給每個人夾菜,給公公夾最軟的豆腐,給妞妞夾沒刺的魚肉,給我夾愛吃的青菜。
那一頓飯,吃了很久。菜涼了又熱,酒喝了又添。每個人都說了很多話,哭了很多次,笑了很多次。
臨走時,陳麗拉著我的手說:「曉薇,以前的事,對不住了。」
「都過去了。」我說。
「以後……」她擦了擦眼淚,「以後咱們好好處。你有空帶安安回老家,我帶妞妞來看你們。」
「好。」
他們走了,屋裡又安靜下來。公公累了,早早睡下。安安也睡了,抱著妞妞送的那顆糖——他沒捨得吃,說要留著。
我和陳建業收拾碗筷,廚房裡嘩嘩的水聲,碗碟碰撞的清脆聲,像一曲生活的樂章。
「曉薇,」陳建業突然說,「我覺得,我現在才真正長大了。」
「怎麼說?」
「以前我覺得,長大是掙錢,是成家,是生孩子。」他擦著盤子,動作很慢,「現在我覺得,長大是承擔。承擔錯誤,承擔後果,承擔該承擔的責任。」
我把洗好的碗放進消毒櫃:「那你承擔得挺多的。」
「因為有你在。」他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睛,「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垮了。」
我笑了,踮起腳親了親他的下巴:「彼此彼此。」
水汽氤氳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三年後。
省城的春天總是來得匆忙,梧桐道上的葉子還沒落光,迎春花就已經開了滿牆。
安安六歲了,上小學一年級。每天背著藍色的小書包,蹦蹦跳跳去上學。妞妞九歲,上四年級,身體好了很多,雖然還要定期複查,但已經能正常跑跳了。
公公的康復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右手雖然還不靈活,但已經能自己吃飯、寫字了。走路也不再需要拐杖,只是右腿還有點拖沓,走不快。
他學會了用微信,每天在家庭群里發早安、發天氣預報、發養生文章。周末,他會拄著拐杖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蔬菜,然後打電話給我們:「晚上回來吃飯,我燉了湯。」
生活像一條平緩的河,靜靜地流淌。
陳建業升了職,成了分公司副總,工資翻了一番。我們在省城買了房,三室兩廳,有寬敞的陽台,能看到江景。搬家那天,公公堅持要自己收拾東西,雖然動作慢,但整整齊齊。
新家最大的房間給了公公,朝南,帶衛生間。他說太大了,浪費,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
陳麗的超市擴大了一倍,還開了網店,賣老家特產。趙大慶當了物流公司的小主管,不再跑長途,朝九晚五,能天天回家陪妞妞。
每個月,陳麗都會準時打錢過來,有時三千,有時五千。陳建業把這些錢單獨存起來,說等攢夠了,給妞妞當嫁妝。
「姐現在挺不容易的。」他說,「但她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還完了,她心裡才踏實。」
我沒意見。有些債是錢,有些債是情。錢能還清,情要一輩子慢慢還。
清明假期,我們回老家掃墓。婆婆的墓在城郊公墓,松柏長青,很安靜。
公公坐在輪椅上——長途出行還是不方便——陳建業推著他。我和安安跟在後面,陳麗一家也來了。
擺上鮮花,點上香,公公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很久沒說話。
「老伴啊,」他終於開口,「我來看你了。」
風輕輕吹過,松針沙沙響。
「咱們的兒子,有出息了。」公公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在省城買了房,當了領導。孫子也大了,上小學了,聰明得很。」
陳建業握緊輪椅把手。
「咱們的女兒,也懂事了。」公公繼續說,「超市開得好,日子過得踏實。外孫女身體好了,能跑能跳了。」
陳麗在身後小聲抽泣。
「我啊……」公公頓了頓,「我也變了。以前糊塗,偏心得厲害,傷了兒子的心,也傷了媳婦的心。現在想明白了,可也晚了。」
「不晚。」陳建業突然說,「爸,不晚。」
公公回頭看他,眼睛紅紅的。
「媽要是知道咱們現在這樣,」陳建業說,「會高興的。」
公公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離開時,陳建業推著輪椅走在前面,我和陳麗並肩走著。
「曉薇,」陳麗突然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還願意叫我姐。」她看著前方,陽光落在她臉上,有了些皺紋,但眼神清亮,「謝謝你沒攔著建業幫我們。謝謝你對爸這麼好。」
「都是一家人。」我說。
她笑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是啊,一家人。」
掃完墓,我們在老房子吃了頓飯。房子還是老樣子,只是多了許多歲月的痕跡。牆上的鐘慢了,沙發塌了,廚房的水龍頭有點漏水。
「這房子,」公公說,「我打算賣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您說什麼呢?」陳麗急了,「這是您和媽的房子,怎麼能賣?」
「我住省城,你們住城西,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公公說,「賣了,錢分三份。一份給建業,一份給麗麗,一份我留著養老。」
「爸……」
「聽我說完。」公公擺擺手,「這房子,當年是我和你媽攢了半輩子錢買的。你媽走得早,沒享到福。現在你們過得都好,我也沒什麼牽掛了。賣了,錢分了,我心裡踏實。」
陳建業和陳麗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就這麼定了。」公公一錘定音,「明天我就去找中介。」
晚上,我們住在酒店。安安睡了,我和陳建業在陽台上說話。
「爸為什麼要賣房子?」我問。
「可能覺得虧欠吧。」陳建業點了支煙——他戒煙很久了,但偶爾還會抽一支,「想用這種方式補償。」
「你覺得該賣嗎?」
「不該。」他吐了口煙,「但那房子留著,爸心裡總有個結。他覺得那是他偏心的證據——媽留下的房子,他卻一直守著,像是守著對媽的愧疚。」
我懂了。
有些東西,留著是念想,也是負擔。不如放手,讓念想留在心裡,把負擔卸下來。
房子很快賣了,八十五萬。公公說到做到,三十萬給陳建業,三十萬給陳麗,二十五萬留給自己。
陳建業把那三十萬存進了安安的教育基金。陳麗用那三十萬還清了所有欠款,包括欠我們的,還有欠銀行的。
還完債那天,她在家庭群里發了個大哭的表情:「無債一身輕。」
陳建業回了個擁抱的表情。
公公回:「好。」
七月的省城熱得像蒸籠。安安放暑假了,整天在家鬧騰。公公怕熱,我給他房間裝了空調,他捨不得開,說電費貴。
「爸,電費我們付得起。」我說。
「那也不能浪費。」他固執地說,但還是在我堅持下開了空調。
周末,陳建業公司團建,帶家屬去水上樂園。安安興奮得前一晚沒睡好,一大早就在床上蹦。
水上樂園人很多,陽光刺眼,水花四濺。安安套著游泳圈,在淺水區撲騰。公公坐在遮陽傘下,看著孫子笑。
「爸,您不下去玩玩?」陳建業問。
「不了不了,我看著就行。」公公擺手,「你們去玩。」
我和陳建業帶著安安去玩滑梯。水滑梯很高,安安有點怕,但看到其他小朋友玩得開心,又躍躍欲試。
「爸爸陪你。」陳建業說。
父子倆爬上去,滑下來,濺起大片水花。安安咯咯笑,嚷嚷著還要玩。
玩累了,我們坐在池邊休息。安安趴在我腿上,小臉曬得紅撲撲的。
「媽媽,」他突然問,「為什么爺爺的腿跟別人不一樣?」
我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從來沒問過。
「爺爺生病了。」我斟酌著詞句,「所以走路有點慢。」
「那會好嗎?」
「會。」我說,「爺爺每天都在鍛鍊,會越來越好的。」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又跑去玩了。
陳建業握住我的手:「他會懂的。」
「嗯。」
傍晚回家,公公累了,早早睡下。安安也累了,洗完澡就睡著了。
我和陳建業在陽台上吹風。城市的夜景很美,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曉薇,」陳建業突然說,「如果時間能倒流,你還會嫁給我嗎?」
我轉頭看他:「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我讓你吃了太多苦。」
我笑了:「苦也吃了,甜也嘗了。這才叫生活。」
他把我摟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頭頂。晚風吹過來,帶著白天的熱氣,也帶著夜裡的清涼。
「下個月是你生日。」他說,「想要什麼禮物?」
「什麼都行。」
「那我送你個驚喜。」
「什麼驚喜?」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沒追問,靠在他懷裡,看遠處江上的船燈明明滅滅。
生活就是這樣吧。有苦有甜,有淚有笑。重要的是,苦的時候有人陪,甜的時候有人分享。
八月初,我生日那天,陳建業果然給了我一個驚喜。
他請了假,帶我去領了結婚證——是的,我們結婚六年,孩子都六歲了,才第一次正式領證。
「以前是忙著生活,忘了儀式感。」他在民政局門口說,「現在補上。」
紅底照片上,我們並肩坐著,笑得有點傻。蓋章,簽字,鋼印落下,兩本紅彤彤的證書遞到手裡。
「陳太太,」他握著我的手,「餘生請多指教。」
「陳先生,」我笑,「彼此彼此。」
下午,我們去幼兒園接安安,告訴他:「爸爸媽媽今天結婚了。」
安安眨眨眼睛:「你們不是早就結婚了嗎?」
「今天才領證。」陳建業抱起他,「晚上去吃大餐,慶祝爸爸媽媽結婚。」
「那我要吃冰淇淋!」
「好,吃冰淇淋。」
晚上,我們去了江邊的旋轉餐廳。公公也來了,穿著嶄新的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陳麗一家也來了,妞妞穿著漂亮的裙子,像個真正的小公主。
一大家子人,圍著一張圓桌。菜上齊了,蛋糕端上來,蠟燭點燃。
「許願許願!」安安嚷嚷。
我閉上眼睛,許了個願。
吹滅蠟燭,掌聲響起。陳建業湊過來,在我耳邊說:「許的什麼願?」
「不告訴你。」
他笑了,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切蛋糕時,公公突然站起來。他拄著拐杖,但站得很穩。
「我說兩句。」他說。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今天是我兒子和兒媳的好日子。」公公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這個當爸的,以前糊塗,做了很多錯事,傷了很多人的心。今天,借這個機會,我正式道個歉。」
他轉向陳建業和我:「建業,曉薇,爸對不起你們。這些年,讓你們受委屈了。」
又轉向陳麗和大慶:「麗麗,大慶,爸也對不起你們。是爸的偏心,害了妞妞,也害了你們。」
最後,他看著妞妞和安安:「爺爺最對不起的,是你們兩個小傢伙。爺爺錯了,爺爺以後一定改。」
他說完,端起酒杯——杯子裡是茶水——一飲而盡。
陳麗哭了,趙大慶眼睛紅了。陳建業別過臉,擦了擦眼角。
我端起酒杯,站起來:「爸,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以後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對,好好過日子。」陳麗也站起來。
「好好過日子。」趙大慶說。
「好好過日子!」安安脆生生地喊。
所有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那頓飯吃了很久,說了很多話,流了很多淚,也笑了很多次。窗外的江面上,遊船來來往往,燈火璀璨。
九月,安安上小學二年級了。開學第一天,他穿著新校服,背著新書包,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校門。
公公拄著拐杖站在校門口,一直看著孫子消失在教學樓里,才轉身回家。
「時間真快。」他說,「一眨眼,安安都這麼大了。」
「是啊。」我扶著他過馬路,「您還記得他剛出生的時候嗎?那么小,抱在手裡都不敢用力。」
「記得。」公公笑了,「那時候你媽還在,說這孩子長得像建業小時候。」
提到婆婆,他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來:「不過安安比他爸聰明,考試都是滿分。」
「您就寵他吧。」
「寵,當然寵。」公公理直氣壯,「我孫子,我不寵誰寵?」
我們都笑了。
日子繼續流淌,平靜而充實。陳建業的工作越來越順手,我的保育員工作也做得開心。公公每天早上去公園遛彎,下午在家練字——用左手,寫得很慢,但一筆一划很認真。
十月底,陳麗打來電話,說超市準備開第二家分店,想請我們回去剪彩。
「這麼快就開分店了?」我驚訝。
「嗯,生意好。」陳麗的聲音里透著自豪,「多虧了你們當初的支持。」
「是你們自己努力。」
「曉薇,」她頓了頓,「剪彩那天,你能來嗎?我想讓你當嘉賓。」
「我?我又不是明星。」
「你比明星重要。」陳麗說,「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
我鼻子一酸:「好,我去。」
剪彩那天很熱鬧。超市門口擺滿了花籃,陳麗穿著職業裝,化了淡妝,幹練又精神。趙大慶忙前忙後,招呼客人,妞妞穿著小禮服,像個迎賓員。
我帶著安安去了,陳建業公司有事,晚點到。公公也來了,坐在輪椅上,笑得合不攏嘴。
剪彩時,陳麗把剪刀遞給我:「曉薇,你來。」
「這怎麼行,你是老闆。」
「沒有你,就沒有這家店。」她堅持,「你來。」
我推辭不過,接過剪刀。紅綢很寬,我用力剪下去,綢緞應聲而斷。掌聲響起,禮花綻放。
陳麗抱住我,在我耳邊說:「謝謝你,曉薇。」
「也謝謝你。」我說,「謝謝你的改變。」
開業儀式後,陳麗帶我們參觀新店。貨架整齊,商品豐富,顧客絡繹不絕。走到奶粉區時,她停住了。
貨架上擺著各種品牌的奶粉,高端的中端的,國產的進口的。在最顯眼的位置,擺著那個熟悉的牌子——安安和妞妞都喝過的特配奶粉。
「我現在懂了,」陳麗輕聲說,「貴的不一定是對的,適合的才是最好的。」
我點點頭。
就像親情,不是給得越多越好,而是給得恰如其分。就像原諒,不是忘記所有傷害,而是在傷痕上開出花。
傍晚,陳建業趕到了。一家人聚在陳麗家吃飯,小小的客廳擠得滿滿當當。公公坐在主位,看著滿桌的兒孫,眼睛又紅了。
「爸,今天高興,不許哭。」陳麗說。
「好,好,不哭。」公公擦擦眼睛,笑了。
吃完飯,孩子們在客廳玩,大人在陽台聊天。陳麗拿出一本帳本,遞給陳建業。
「欠你們的錢,還清了。」她說,「最後一筆,今天轉給你了。」
陳建業翻開帳本,最後一頁寫著:總計四十二萬八千六百元,已全部還清。
「其實不用還這麼多……」他說。
「要還。」陳麗堅持,「借多少還多少,這是規矩。」
陳建業沒再推辭,收下了帳本。
月光很好,灑在陽台上,像一層霜。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近處的小區安靜祥和。
「真好。」公公突然說。
「什麼真好?」陳建業問。
「一家人在一起,真好。」公公看著屋裡的孩子們,「吵過,鬧過,哭過,但最後還是在一起。」
我們都沉默了。
是啊,吵過,鬧過,哭過,但最後還是在一起。
這就是家人。不是不會受傷,而是受傷了還會擁抱。不是不會爭吵,而是爭吵了還會和好。不是不會失望,而是失望了還會期待。
因為血脈連著,因為愛還在。
從老家回省城的高鐵上,安安睡著了,靠在我懷裡。陳建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突然說:「曉薇,我們要個二胎吧。」
我轉頭看他:「怎麼突然想這個?」
「就是覺得,」他握住我的手,「家裡熱鬧點好。安安一個人太孤單,有個弟弟妹妹陪他,多好。」
「你不怕累?」
「累也值得。」他笑了,「你看姐家,雖然經歷那麼多事,但現在多好。妞妞和安安玩得多開心。」
我想了想,點點頭:「好。」
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說,「不過要等明年,我工作穩定一點。」
「好,聽你的。」
高鐵穿過隧道,車廂里暗了一下,又亮起來。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黃,秋天來了。
生活就像這列車,穿過黑暗,迎來光明。穿過風雨,迎來晴天。穿過爭吵和傷害,迎來和解與成長。
而我們,在這列車上,手牽著手,肩並著肩,一路向前。
公公在家庭群里發了條消息:「到家了嗎?」
陳建業回:「快了。」
陳麗回:「爸,記得吃藥。」
趙大慶回:「路上小心。」
妞妞發了個可愛的表情包。
安安醒了,揉著眼睛問:「媽媽,我們到家了嗎?」
「快了。」我親了親他的額頭,「睡吧,到家叫你。」
他靠在我懷裡,又睡著了。
陳建業握緊我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的陽光很好,金燦燦的,灑滿了整個車廂。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們剛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秋天,也是這樣的陽光。我們擠在出租屋裡,數著工資卡上的數字,計劃著未來。
那時候我們很窮,但很快樂。因為我們有彼此,有希望。
現在,我們有了房子,有了車子,有了孩子,有了曾經夢想的一切。我們經歷了背叛和傷害,經歷了絕望和重生。我們哭過,恨過,原諒過,也成長過。
但唯一沒變的,是我們還在一起。
還愛著,還牽著,還相信著。
高鐵到站了,車門打開,人流湧出。陳建業抱著安安,我拎著行李,隨著人群往前走。
出口處,陽光正好。
我們走出車站,走進陽光里。
身後是過去,身前是未來。
而我們,正活在當下。
這一刻,剛剛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