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嘩嘩響,我用力刷著鍋。
「爸,」我說,「那奶粉是陽陽的命。他喝普通奶粉就拉肚子,發燒,您知道嗎?」
「哪有那麼金貴。」公公不以為然,「小孩子,適應適應就好了。我們以前……」
「你們以前是以前。」我關掉水,轉身看著他,「現在是現在。陽陽是我的兒子,他的健康我說了算。」
公公的臉沉下來。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了算。」
他回了房間,關門的聲音很重。
陳建業在客廳哄陽陽睡覺,假裝沒聽見。
第二次矛盾升級在半個月後。
那天我推陽陽去社區醫院打疫苗,排隊時碰到了樓下的李阿姨。
她拉著我問:「曉薇啊,你公公最近是不是總去城西?」
我點點頭。
「哎呦,那你可得留個心眼。」她壓低聲音,「我聽人說,你大姑姐家那個妞妞,最近在幼兒園說,她喝的奶粉特別貴,比所有小朋友的都貴。老師還問是不是家裡條件特別好呢。」
我笑笑:「小孩瞎說的吧。」
「但願是。」李阿姨拍拍我的手,「不過啊,這親戚之間幫襯是好事,也得有個度。你們小兩口也不容易,別讓人當冤大頭了。」
回家路上,我推著嬰兒車走得很慢。
梧桐葉子黃了,風一吹就往下掉。
陽陽在車裡睡著了,小拳頭攥著。
進電梯時,手機響了。
是陳建業,語氣很急:「曉薇,你現在回家了嗎?」
「在樓下,怎麼了?」
「爸摔了一跤,我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了。你先看看情況,不行就叫救護車!」
電梯到了。
我衝出電梯,鑰匙插了幾次才插進鎖孔。
推開門,公公坐在客廳地上,背靠著沙發,臉色發白。
旁邊倒了個凳子,奶粉罐滾在地上,撒出一小片白色粉末。
「爸!」我跑過去,「您怎麼樣?」
「腳……腳扭了。」他吸著冷氣,「我想拿奶粉,凳子滑……」
我扶他坐到沙發上,捲起褲腿。
右腳踝已經腫了,皮膚發紅。
我拿出手機要打120,他攔住我:「不用不用,扭一下而已,貼個膏藥就好了。」
「得拍個片子,萬一骨折呢?」
「我說不用就不用!」他突然發火,「你打電話給建業,讓他回來帶我去診所看看就行。」
陳建業二十分鐘後到了。
我們一起扶公公下樓,去附近的骨科診所。
拍片,輕微骨裂,打石膏,開藥。
整個過程公公都陰沉著臉,尤其當醫生問「怎麼摔的」時,他瞪了我一眼。
回到家,陳建業安置好公公,把我拉到陽台。
「爸說是為了拿奶粉才摔的。」他壓低聲音,「他說你故意把奶粉放那麼高。」
「柜子一直是那個高度。」
「那你怎麼不幫爸拿一下?他年紀大了……」
「我當時在樓下帶陽陽打疫苗。」我看著陳建業,「而且,爸為什麼要拿奶粉?今天不是周三嗎?他不是固定周四周五去姐家?」
陳建業愣住了。
「還有,」我繼續說,「奶粉罐怎麼會滾在地上?爸是站在凳子上拿東西摔下來的,罐子應該在柜子里,或者掉在他身邊。可罐子滾到客廳中間去了,撒的奶粉離摔倒的地方至少兩米遠。」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說,「爸可能不是在拿奶粉的時候摔的。他可能是在別的地方摔了,然後想把奶粉罐弄倒,製造個現場。」
陳建業的表情像被打了一拳:「你瘋了嗎?爸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需要藉口。」我說,「他需要證明,他為了給妞妞拿奶粉付出了代價。這樣,接下來他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要求更多。」
「林曉薇!」陳建業的聲音大起來,「那是我爸!你怎麼能這麼想他?」
「那我該怎麼想?」我也提高了聲音,「這一個月,你爸從家裡拿了三罐奶粉給姐。每罐六百八,兩千零四十塊。你工資卡里少了這個數嗎?沒有。因為這些錢,是從陽陽嘴裡省出來的!是你兒子少喝的奶,是你老婆在淘寶看中又刪掉的裙子,是我們這個月沒敢出去吃的晚飯!」
他瞪著我,胸口起伏。
我喘了口氣,聲音低下來:「陳建業,我只是想保護咱們的孩子。這有錯嗎?」
他沒回答。
陽台外,天色暗下來。
遠處樓房的燈一盞盞亮起,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一個家,都有說不清的帳。
公公的腳傷成了家裡的轉折點。
陳麗每天都打電話來,語氣一次比一次急:「爸的腳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要不要我們過去照顧?」
第三天,她直接帶著妞妞上門了。
「建業上班,曉薇一個人又要照顧爸又要帶陽陽,忙不過來。」她說得理所當然,把行李包放在客廳,「我請了一周假,在這兒搭把手。」
我沒說話。
陳建業看了我一眼,說:「姐,太麻煩你了。」
「一家人說什麼麻煩。」陳麗已經走進廚房,「爸的午飯吃了嗎?我來做。」
那天下午,我在主臥哄陽陽午睡,聽見客廳里的對話。
「爸,您看您,為了妞妞的奶粉摔成這樣,我這心裡……」陳麗的聲音帶著哭腔。
「說這些幹啥。」公公的聲音,「妞妞好點沒?」
「好多了!自從喝了那個奶粉,再也不拉肚子了,臉蛋都圓了點。就是……」她頓了頓,「就是這奶粉太貴了,一罐喝不了幾天。趙大慶現在沒活兒,我們實在是……」
「我想辦法。」公公說。
「爸,您別為難。我就是說說……」
「不為難。」公公的聲音很堅定,「我是她爺爺,還能讓孩子斷了口糧?」
腳步聲靠近,停在主臥門外。
我屏住呼吸。
「曉薇啊,」公公隔著門說,「你姐在這兒住幾天,照顧我。你那間書房,收拾一下給妞妞睡。」
我打開門。
公公拄著臨時拐杖站著,陳麗抱著妞妞跟在他身後。
妞妞手裡拿著個玩具,是陽陽最喜歡的那個音樂小熊。
「爸,書房沒床。」我說。
「打地鋪就行,小孩子不怕。」公公說,「你姐睡沙發。」
「陽陽下午要在書房玩,地上都是他的玩具。」
「收拾一下嘛。」陳麗插話,「曉薇,知道你愛乾淨,我們會注意的。」
我看著他們。
公公的腳上打著石膏,陳麗眼底有黑眼圈,妞妞瘦瘦小小地窩在媽媽懷裡。
每個人都有一副可憐相,每個人都理直氣壯。
「好。」我說。
我花了兩個小時收拾書房。
把陽陽的玩具裝進箱子,繪本收到書架頂層,爬行墊起來。
然後鋪上舊被褥,拿了個小枕頭。
陳麗連聲道謝,把妞妞放上去。
孩子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呼吸很輕。
那天晚上,陳建業加班到十點才回來。
看到客廳沙發上的被褥,他愣了一下。
「姐睡這兒?」他小聲問我。
「嗯。」
「那妞妞呢?」
「書房打地鋪。」
他揉了揉太陽穴,看起來很累:「委屈你了。」
我沒接話。
夜裡一點,我起來上廁所,聽見書房裡有說話聲。
門虛掩著,燈光從縫裡漏出來。
「……這樣行嗎?」是陳麗的聲音。
「我說行就行。」公公的聲音,「你弟那邊我去說。」
「可曉薇那邊……」
「她一個外人,能說什麼?」公公的語氣很硬,「這個家姓陳,還輪不到她做主。」
我站在黑暗裡,腳底發涼。
廁所的燈我沒開,就那麼站著,直到書房裡的聲音低下去,燈光熄滅。
回到臥室,陳建業睡得正熟。
月光照在他臉上,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夢裡也在發愁。
我躺下,睜眼看著天花板。
空調出風口有輕微的嗡鳴聲,規律得讓人心煩。
那一周,陳麗像個真正的主人一樣在這個家裡活動。
她做飯,拖地,照顧公公,也給妞妞沖奶粉——用的當然是柜子里那罐特配奶粉。
她沖得很濃,一勺奶粉只兌30毫升水,奶液稠得像米糊。
「喝濃點扛餓。」她說。
我沒阻止。
那罐奶粉快見底了。
周五晚上,陳建業難得準時下班,還買了條魚。
陳麗做了四菜一湯,飯桌上氣氛難得的融洽。
公公喝了點酒,臉泛紅光。
「建業啊,」他放下酒杯,「有件事跟你商量。」
「您說。」
「你姐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大慶現在沒收入,妞妞又得喝那個特配奶粉。我想著,咱們能不能……每月固定支援他們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