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酒氣,倒在沙發上就睡。
我給他脫鞋蓋被子,他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曉薇,這個季度業績達標了,有獎金……給陽陽買輛小汽車……」
「睡吧。」我說。
他嘟囔著什麼,翻了個身。
公公房間的燈早就滅了。
我經過時停了一下,門縫裡沒有光。
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只有冰箱工作的嗡嗡聲。
我回到臥室,陽陽睡得正香。
嬰兒監護器的螢幕泛著微光,上面的數字一跳一跳:室溫23度,濕度55%,呼吸頻率正常。
我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上周拍的照片。
妞妞在陳麗懷裡,小臉確實瘦,眼睛顯得特別大。
陳麗穿著起球的毛衣,背景是城西老小區那種灰撲撲的牆。
往下翻,是陽陽百天照,胖乎乎的臉擠成一團。
再往下,是我和陳建業的結婚照。
我穿著租來的婚紗,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兩個人都笑得很用力,像是知道這樣的好時光需要使勁撐住才不會塌。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掃過一道弧線,又消失。
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躺下來。
黑暗中,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麼。
一天過去了。
奶粉換好了。
戲台搭好了。
就等角兒登場。
那罐特配奶粉在柜子里待了七天。
每天上午十點,公公準時舀走三勺,裝袋,放進黑包。
下午三點,他坐38路公交車去城西,六點前回來。
我假裝不知道。
第八天晚上,陳建業洗澡時,他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
螢幕亮著,是陳麗的微信:「建業,爸今天拿來的奶粉快喝完了,妞妞特別喜歡這個牌子,能不能再買兩罐?錢我下個月給你。」
水聲停了。
我拿起自己手機,給陽台的綠蘿拍了張照片。
陳建業擦著頭髮出來時,我正給陽陽剪指甲。
小剪刀「咔嚓咔嚓」,細碎的指甲屑落在墊著的紙巾上。
「姐剛才發消息,」陳建業坐在床沿,毛巾搭在肩上,「說奶粉的事。」
「嗯。」我沒抬頭。
「那個特配奶粉,是不是特別貴?」
「六百八一罐。」我說,「陽陽一個月喝四罐。」
他沉默了。
空調開著,26度,但房間裡還是有點悶。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說:「要不……咱們換個便宜點的牌子?我同事說,他孩子也乳糖不耐,喝那種三百多的也行。」
我放下剪刀,抬起頭。
陳建業避開我的視線,用手指梳著還濕著的頭髮。
「醫生說了,陽陽的腸胃敏感,只能喝這個牌子。」我把陽陽的小腳丫握在手心,剪剩下的指甲,「而且,不是咱們要換,是爸拿去給妞妞喝了。」
「我知道,可是……」他頓了頓,「姐家確實困難。趙大慶上個月撞了車,現在活兒都接不到。爸說,妞妞喝這個奶粉後,拉肚子好多了,身上也不起紅疹了。」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他轉過臉來,眼睛裡有點紅血絲,「咱們能不能……就當幫幫忙?陽陽少喝點,摻點米糊什麼的。我小時候……」
「你小時候喝米湯長大,所以陽陽也該喝米湯?」我打斷他,「陳建業,那是你兒子。醫生的話你不信,你信你爸,信你姐,信那些『小時候』?」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衛生間的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滴在水池裡,聲音在寂靜里被放大。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終於說,「我是說,一家人互相幫襯……」
「怎麼幫襯?」我把陽陽抱起來,孩子在我懷裡扭了扭,找到舒服的姿勢,「用我兒子的口糧去幫襯?陳建業,咱們家什麼條件你不清楚?房貸、車貸、奶粉、尿布,你一個月剩多少錢?你爸每月從買菜錢里摳出一千五給你姐,你知道吧?」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替他回答,「你從來不查帳,不問菜價,不管水電費。你覺得每個月給我八千塊家用,就完成任務了。剩下的,都是我該操心的。」
「我……」他想說什麼。
「上個月陽陽體檢,缺鐵,醫生讓買補劑,三百八。我用的花唄。」我繼續說,「你襯衫袖口磨破了,我說買件新的,你說還能穿。可你爸上周給趙大慶轉了五百塊,說是給他買煙。煙比兒子的健康重要?比你老婆的衣服重要?」
陳建業的臉白了。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說:「爸沒跟我說這個。」
「因為你不會問。」我把陽陽放進嬰兒床,蓋上薄被,「你只會說『一家人』『互相幫襯』。陳建業,我也想問問你,咱們這個小家,在你心裡排第幾?」
他沒回答。
那天晚上,我們背對背睡覺。
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像道溝。
第一次矛盾升級發生在周六。
陳麗一家來了。
趙大慶抱著妞妞,孩子確實瘦,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
陳麗提著袋蘋果,蔫了吧唧的,表皮已經皺巴巴。
公公早早起來燉了湯,廚房裡飄著中藥味。
他往湯里放了當歸、枸杞,說是給妞妞補氣血。
飯桌上,陳麗一直給妞妞喂湯。
孩子喝了兩口就扭開頭,她硬是舀了一勺塞進去,妞妞嗆得咳嗽,臉憋得通紅。
「慢點喂。」我忍不住說。
陳麗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躲閃。
她放下勺子,從包里掏出個奶瓶,裡面還有小半瓶奶,乳白色,晃一晃掛壁。
「爸,奶粉沒了,今天只能兌稀一點。」她說。
公公立刻看向我:「曉薇,柜子里還有奶粉吧?先拿給妞妞喝。」
全桌人都看著我。
陳建業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挪開了。
「那是陽陽的特配奶粉。」我說。
「先應個急。」公公的語氣不容置疑,「孩子餓著怎麼行?陽陽下午再喝。」
陽陽坐在兒童餐椅上,正抓著塊南瓜往嘴裡塞。
他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睜著大眼睛看來看去。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
奶粉罐還在老位置。
我打開,舀出三勺——用的是普通奶粉的量勺,不是配套的那支。
然後我倒了半杯溫水,攪勻,奶液呈現出不正常的灰白色。
我把奶瓶遞給陳麗。
她接過去,晃了晃,眉頭皺起來:「這奶粉……怎麼顏色不太對?」
「就是這個牌子。」我說。
公公拿過奶瓶看了看,又看我:「你是不是拿錯了?」
「柜子里只有這一罐。」我迎上他的目光,「爸不是天天都拿嗎?應該很熟悉才對。」
空氣凝固了幾秒。
趙大慶突然開口,聲音粗啞:「爸,算了算了,孩子將就喝點湯也行。」
他伸手去拿奶瓶,陳麗卻躲開了。
她盯著我,眼圈慢慢紅了:「曉薇,你是不是嫌棄我們?覺得我們總占你家便宜?」
「姐,」陳建業站起來打圓場,「曉薇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陳麗的聲音尖起來,「妞妞也是你們陳家的孫女!喝點奶粉怎麼了?你們家條件好,幫襯幫襯怎麼了?爸,您說句公道話!」
公公放下筷子。
他看看我,看看陳建業,最後看向陳麗懷裡的妞妞。
孩子正抓著媽媽的衣服,小聲抽噎。
「都是一家人。」他說了這句話,然後看向我,「曉薇,去拿陽陽的奶粉。今天我做主了。」
陳建業拉我的袖子,用眼神示意我妥協。
我看著這一桌人。
公公挺直腰板坐著,像個裁判。
陳麗抱著孩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趙大慶低頭扒飯,耳朵通紅。
陳建業站在我旁邊,手還拽著我的袖子。
陽陽「啊啊」叫了兩聲,把南瓜糊抹了一臉。
我轉身走進廚房,拿出那罐特配奶粉。
公公接過去,親自舀了滿滿三勺——用的是配套的量勺,颳得平平的。
他沖好奶,試了溫度,遞給陳麗。
妞妞含住奶嘴,咕咚咕咚喝起來。
喝得急,奶從嘴角流下來。
「看把孩子餓的。」公公說,語氣里有責備。
陳麗一邊給孩子擦嘴,一邊看我:「謝謝爸。」
她沒謝我。
整頓飯的後半程,沒人說話。
湯涼了,油花凝在表面。
陳建業給我夾了塊排骨,我沒動。
走的時候,陳麗把剩下的半罐奶粉裝進包里。
公公送他們到門口,往趙大慶手裡塞了個紅包:「給孩子買點吃的。」
門關上後,公公轉過身,看著我:「曉薇,你今天過分了。」
我沒吭聲,收拾碗筷。
「你姐家困難,咱們能幫就幫。」他跟著我進廚房,「一點奶粉,值得你擺臉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