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門內站著的,不是她們預想中那個或懊悔、或憤怒、或無奈的湛清源。
而是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質地優良的家居服,頭髮優雅地挽著,臉上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疑惑。
她上下打量著門口這群不速之客,目光最終落在了為首的劉玉芬身上。
「請問,你們找誰?」女人的聲音很客氣,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感。
劉玉芬徹底愣住了。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什麼「親家母,我們來參觀新房了」、「清源啊,別跟媽置氣了」,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她身後的親戚們也是面面相覷,議論聲嗡嗡響起。
「這誰啊?保姆嗎?看著不像啊……」
「是不是走錯門了?這不寫的1201嗎?」
許蔓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心臟。
還是劉玉芬最先反應過來,她強自鎮定,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你好,我們找湛清源。這是他家吧?我們是他……是他親戚。」
「湛清源?」女人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哦,他應該是這房子的前業主。我們昨天剛從他手裡買下這套房子,今天過來看看尺寸,準備裝修。」
「什……什麼?」劉玉芬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幾乎破了音,「你說什麼?你們買了這套房子?不可能!」
女人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耐,但良好的教養還是讓她解釋了一句:「有什麼不可能的?昨天下午簽的合同,今天上午剛辦完過戶。白紙黑字,房產證都在我先生那裡。你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過戶了?」這三個字像一顆炸雷,在劉玉芬的耳邊轟然炸響。
她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幸好被身後的許蔓扶住。
「媽!」許蔓的聲音帶著哭腔。
到了這一刻,她們終於明白,湛清源沒有撒謊,沒有虛張聲勢。
他是真的,真的把房子給賣了。
那個她們眼中的「家」,那個她們計劃用來給許傑鋪路的「基地」,在她們還做著美夢的時候,就已經變成了別人的資產。
身後那群原本還興高采烈的親戚們,此刻一個個都傻了眼。
他們臉上的艷羨和奉承瞬間凝固,轉變為一種混雜著震驚、尷尬和看好戲的古怪表情。
「怎麼回事啊玉芬?不是說新房嗎?怎麼賣了?」
「就是啊,這……這叫什麼事啊?我們這麼多人大老遠跑過來……」
「這女婿,也太不靠譜了吧?」
這些議論聲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劉玉fen的耳膜上。
她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著所有人的審判和嘲笑。
那種從雲端跌落的羞辱感,比湛清源當眾頂撞她時,要強烈一百倍。
「我不信!你們是騙子!你們是湛清源請來演戲的!」劉玉芬突然像瘋了一樣,指著門口的女人尖叫起來,「這是我女兒的婚房!你們憑什麼占著?給我滾出去!」
說著,她就要往裡沖。
「這位女士,請你放尊重一點!」女人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她沒動,但她身後突然走出來兩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穿著統一的黑色西裝,一看就是保鏢。
其中一個保鏢伸手,像拎小雞一樣,毫不費力地就將撒潑的劉玉芬攔在了門外。
「女士,這裡是私人住宅。您再胡攪蠻纏,我們就報警了。」
另一個保鏢則掏出手機,似乎真的準備撥打110。
這陣仗,徹底把許家的親戚們給嚇住了。
他們本來就是來看熱鬧、占便宜的,可沒想過要跟警察打交道。
「哎,玉芬,算了算了,有話好好說。」
「是啊,別衝動,萬一真是誤會呢?」
眾人紛紛開口勸阻,但語氣已經從之前的奉承,變成了敷衍和疏遠。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個沉穩的男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都堵在這裡做什麼?」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房子的新主人李總,正皺著眉頭,拿著一份文件袋走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物業的經理和兩名保安。
李總看到門口的鬧劇,臉色一沉,目光掃過劉玉fen,冷冷地問自己的太太:「怎麼回事?」
「老公,這些人說是前業主的親戚,非說這是他們的房子,要往裡闖。」女人言簡意賅地解釋道。
李總點點頭,從文件袋裡直接抽出嶄新的房產證,在劉玉fen面前展開。
「看清楚,不動產權證書,戶主,李建國。昨天簽約,今天過戶,合法合規。現在,這套房子姓李,不姓湛。你們,要麼立刻離開,要麼,我就讓警察來請你們離開。」
那本紅色的證書,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劉玉芬和所有許家人的臉上。
這一下,再也沒有人懷疑了。
劉玉芬看著那本房產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威逼利誘,所有的自以為是,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不僅沒能給兒子撈到好處,反而把女兒的婚姻和許家幾十年的臉面,都丟得一乾二淨。
她終於意識到,她惹上的,根本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而是一個,會用最冷靜、最迅速、最合法的方式,將你所有幻想徹底碾碎的……審計師。

06
李總顯然不是個有耐心的人。
見劉玉fen等人呆立當場,他直接對物業經理使了個眼色:「王經理,我的房子門口被一群無關人員圍堵,已經嚴重影響了我的正常生活和社區秩序。麻煩你們處理一下。」
「好的好的,李總您放心。」王經理點頭哈腰,隨即臉色一板,對著許家眾人揮了揮手,「各位,各位,請馬上離開這裡!否則我們只能採取強制措施了!」
兩名保安上前一步,手裡的對講機已經拿了出來,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叫人的架勢。
許家的那些叔伯姑嬸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他們本來是來「撐腰」和「沾光」的,結果變成了「私闖民宅」的鬧劇主角。
一個個臉上掛不住,也怕真把事情鬧大,紛紛找藉口開溜。
「哎呀,我突然想起來家裡還燉著湯!」
「那個……玉芬啊,我們公司還有個急事,就先走了啊。」
「蔓蔓,你好好跟你媽商量商量,我們就不摻和了。」
剛才還簇擁著劉玉芬、一口一個「有福氣」的親戚們,此刻跑得比誰都快,轉眼間就作鳥獸散,電梯口擁擠不堪,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
最後,走廊里只剩下呆若木雞的劉玉芬、淚流滿面的許蔓,和一臉煩躁的許傑。
「媽,我們走吧……太丟人了……」許蔓用力拉著劉玉fen的胳膊,聲音哽咽。
劉玉芬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任由女兒拖著,腳步虛浮。
她的目光空洞地掃過那扇緊閉的、再也與她無關的豪宅大門,又掃過李總和他妻子臉上那種毫不掩飾的鄙夷。
那是一種來自不同社會階層的、碾壓式的蔑視。
她這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市井小民的算計和撒潑打滾的伎倆,在真正的實力和規則面前,是多麼的可笑和不堪一擊。
「湛清源……湛清源你這個畜生!」劉玉fen終於爆發出一聲悽厲的咒罵,但這聲音在空曠安靜的走廊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只引來了物業保安更加警惕的目光。
狼狽地回到樓下,許傑終於忍不住抱怨起來:「媽!這都叫什麼事啊!房子沒了,我的名字也加不成了!姐夫……不,湛清源他人呢?」
「我怎麼知道!」劉玉芬氣急敗壞地吼了回去,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了兒子身上,「還不是因為你!要不是為了你,我至於跟他鬧成這樣嗎?」
「為了我?那房子賣了,我得到什麼了?」許傑也不服氣地頂嘴。
「你還敢說!」
母子倆就在小區樓下,當著來來往往的鄰居的面,毫無體面地爭吵了起來。
許蔓在一旁哭著勸架,一家三口的樣子,就像一出鬧劇的拙劣收尾。
而這一切,都被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的行車記錄儀,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