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記耳光,扇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但我沒躲,也沒還手。
在餐廳數百道混雜著驚愕、同情與鄙夷的目光中,我只是平靜地看著我的未婚妻,和她那怒不可遏的母親。
許蔓眼裡的哀求,像一根無形的針,刺得我心臟密密地疼。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比愛情更重要,比如尊嚴。
所以我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領口,然後轉身,決絕地走出了那扇旋轉門,將身後所有的哭喊與喧囂,都隔絕在了那個我永遠不會再回去的世界裡。

01
湛清源沒有躲。
在滿堂賓客驚愕的目光中,那記裹挾著劉玉芬全部怒火的巴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的左臉上。
五道指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浮現,紅得刺眼。
他甚至能聞到岳母手上殘留的、高級護手霜與飯菜油膩混合的複雜氣味。
那聲音清脆得像臘月里的冰凌碎裂,瞬間將包廂內原本熱烈融洽的氣氛砸得粉碎。
樂隊的演奏戛然而生,侍者的腳步凝固在原地,鄰桌的竊竊私語也突兀地消失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牢牢地粘在了這張主桌上。
「你算個什麼東西?我女兒還沒嫁給你,你就敢這麼跟我說話?」劉玉芬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後悔,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眉眼倒豎,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矜持笑容的嘴,此刻因為激動而微微扭曲,「我告訴你湛清源,這房子,今天必須加上我兒子許傑的名字!否則,這婚你們就別想結!」
湛清源的舌尖頂了頂火辣的腮內軟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瀰漫開來。
他沒有看劉玉芬,目光穿過桌上精緻但已無人問津的菜肴,落在了未婚妻許蔓的臉上。
今天本是個好日子。
他們上午剛從民政局領了結婚證,紅色的本子還揣在他西裝的內袋裡,帶著一絲嶄新的暖意。
為了慶祝,他包下了這家江景餐廳最好的包廂,請了許蔓一家人,包括她那位還在上大學、被全家捧在手心裡的弟弟許傑。
一切的崩壞,都源於那把婚房的鑰匙。
他特意配了一把,用紅絲絨的禮盒裝著,想在席間當成驚喜送給許蔓。
「房子是全款買的,一百四十二平,精裝修,你喜歡的落地窗和開放式廚房都有。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了。」他說這話時,眼底是藏不住的溫柔。
許蔓激動得眼眶泛紅,可她還沒來得及接過鑰匙,劉玉芬就一把將禮盒搶了過去。
她打開看了看,臉上並沒有喜悅,反而是一種審視的挑剔。
「清源啊,你這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目前只寫了我一個人的。」湛清源如實回答,這是婚前財產,他覺得理所當然。
「這怎麼行?」劉玉芬的聲調立刻拔高了,「你們馬上就是夫妻了,理應加上我們家蔓蔓的名字。哦不,」她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了身旁埋頭玩手機的兒子許傑,「小傑也快畢業了,以後也要談婚論嫁。他姐夫有出息,做弟弟的臉上也有光。依我看,這房本上,乾脆把小傑的名字也加上去。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湛清源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看向許蔓,希望她能說點什麼。
許蔓卻只是低下頭,攪動著面前的果汁,小聲說:「媽,你別這樣……」那聲音軟弱得像蚊子哼。
「我怎麼樣?我這是為你們的將來打算!」劉玉芬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清源,你一個外地來的,能在我們這兒立足,買了這麼大的房子,不容易。但你不能忘了,你娶的是我們許家的女兒。我們家就小傑這一個男丁,他以後要是沒個自己的房子,會被人看不起的。你這個做姐夫的,幫襯一下,不是應該的嗎?」
「阿姨,」湛清源的稱呼已經變了,聲音平靜但清晰,「這套房子,是我父母用畢生積蓄,再加上我工作這幾年的全部收入買的,沒有貸款。我可以加上許蔓的名字,因為她是我妻子。但加許傑的名字,恕我不能接受。」
「你……」劉玉fen沒想到他敢當眾頂撞,臉色瞬間漲紅,「你的錢不就是我女兒的錢?我女兒嫁給你,你的一切就都是我們許家的!讓你加個名字怎麼了?這麼小氣,以後還能指望你什麼?」
「我的錢,是我自己掙的。我可以出於情分贈與,但不能被當成理所當然地索取。」湛清源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擲地有聲。
他是一名風控審計師,職業習慣讓他對數字、權責和界限有著近乎苛刻的敏感。
正是這句「索取」,徹底點燃了劉玉芬的怒火。
在她看來,女兒的婚姻就是一筆投資,現在到了收割回報的時候,對方卻想劃清界限。
這是背叛,是忘恩負義。
於是,就有了那記響亮的耳光。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反應。
是暴怒掀桌,還是屈辱妥協?
許蔓終於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嘴唇翕動著,哀求道:「清源,你……你就答應我媽吧,就當是為了我……」
為了你?
湛清源的心底泛起一陣徹骨的悲涼。
他看著這個自己愛了三年,曾以為可以共度一生的女人。
在最需要她站出來維護他們共同的家和他的尊嚴時,她卻選擇了退縮和勸降。
他突然覺得,臉上的疼痛,遠不及心裡的失望來得劇烈。
湛清源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和人性的腥氣。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被劉玉芬拉扯得有些歪斜的領帶和西裝領口。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沒有說一句狠話,也沒有任何憤怒的表示。
他只是轉身,邁開長腿,一步一步,穩定而決絕地走向包廂門口。
「湛清源!你給我站住!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們就……」劉玉芬的尖叫被他甩在了身後。
許蔓哭喊著追了上來,在旋轉門前拉住了他的手臂:「清源!別走!你別生氣,我媽她不是故意的!我們再商量……」
湛清源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他只是輕輕地,但異常堅定地,掙開了她的手。
「許蔓,」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結束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外面那個華燈初上的世界。
身後,是許蔓撕心裂肺的哭聲和劉玉芬氣急敗壞的咒罵,它們像兩個不同頻道的噪音,被厚重的玻璃門徹底隔絕。
他的世界,瞬間清靜了。
02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螢幕上交替閃爍著「許蔓」和「岳母劉玉芬」的名字。
湛清源沒有接,他靠在江邊的欄杆上,任由晚風吹拂著發燙的臉頰。
江面上,遊船的燈火璀璨如練,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浮動的金光。
那片繁華,看起來如此不真實。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那兩個紅色的結婚證,摩挲著上面燙金的國徽。
僅僅幾個小時前,他還滿心歡喜地規划著未來。
而現在,這本象徵著承諾與結合的冊子,卻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作為一名風控審計師,湛清源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與風險、漏洞和人性中的貪婪打交道。
他習慣於用最理性的邏輯去分析問題,用最嚴謹的條款去規避風險。
可他千算萬算,卻沒把愛情里最致命的風險——「扶弟魔」式的家庭綁架——給算進去。
他以為自己的隱忍和付出,能換來許蔓在關鍵時刻的並肩而立。
然而現實給了他最清脆的一記耳光。
那巴掌打掉的不僅是他的面子,更是他對這段感情最後的一絲幻想。
他不是衝動。
在劉玉芬提出要把許傑的名字加到房產證上時,他的大腦就已經像一台超級計算機一樣,飛速地完成了風險評估。
他看到了未來 endless 的索取,看到了許蔓無休止的「為了我,你就讓一步」,看到了那個所謂的「家」變成一個被她娘家予取予求的提款機。
而那記耳光,只是一個終極的「壓力測試」。
測試結果,是系統性崩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