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是沈清禾,沈小姐嗎?」電話那頭,是一個沉穩而有禮的中年男人聲音。
「是我,您是?」
「您好,我姓王,是天衡會計師事務所的。李主任派我跟您對接宏發貿易的審計事宜。」
「王先生,你好。」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沈小姐,我們這邊在梳理宏發公司的對外擔保合同時,發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情況,李主任覺得,有必要立刻向您彙報。」
「什麼情況?」我心裡一緊。
「我們發現,在一年半以前,宏發貿易曾經為一筆五百萬的銀行貸款,提供過一次資產抵押擔保。」王先生的聲音頓了頓,然後用一種非常清晰的語速說道。
「那筆貸款的受益人,不是宏發貿易自己,也不是陸家的任何一個人。」
「而是一家名為『盛源科技』的公司。」
「而『盛源科技』的法人代表和唯一股東,是一個叫……沈建國的人。」
「轟」的一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沈建國。
那是我父親的名字。

06
「不可能!」我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震驚而變了調,「我父親是個大學教授,他一輩子沒開過公司,更不可能去貸款五百萬!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電話那頭的王先生顯然預料到了我的反應,語氣依舊沉穩:「沈小姐,請您冷靜。我們反覆核對了工商註冊信息和銀行貸款合同,法人代表的身份證號碼、簽名筆跡,都與您父親沈建國教授的信息完全一致。這份貸款合同,從法律文件上來看,是天衣無縫的。」
「但是,」王先生話鋒一轉,「我們覺得疑點重重。第一,這家盛源科技是個空殼公司,註冊之後沒有任何經營活動,唯一的業務就是這筆貸款。第二,這筆五百萬的貸款資金,到帳後三天內,就通過十幾個私人帳戶,被拆分轉移,最終的資金流向……指向了境外的一個博彩網站。」
我的心,一瞬間沉到了馬里亞納海溝。
我父親一輩子為人師表,嚴謹自律,連打牌都只玩五毛錢的,怎麼可能去接觸網絡賭博?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王先生繼續說道,「我們查了這筆貸款的擔保物,是宏發貿易名下的一處房產。但是,在銀行的放款審批流程中,我們發現了一份至關重要的補充文件——一份由您親筆簽名的《個人無限連帶責任擔保函》。」
「什麼?」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也就是說,沈小姐,從法律上講,如果盛源科技,也就是您父親名下的這家公司,無法償還這五百萬的貸款,那麼銀行在處置完宏發貿易的抵押物後,依然有權向您個人,追索剩餘的全部債務和利息。」
我的手腳一片冰涼,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一個精心策劃的、天衣無縫的陷阱。
他們不僅用我父親的身份註冊了空殼公司,騙取了貸款,還將這筆巨額債務的最終責任,像一個定時炸彈一樣,捆綁在了我的身上。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那份擔保函……是什麼時候簽的?」我的聲音在發抖。
「一年半以前。具體日期是您和陸承安先生,第一次去他們家拜訪的那天。」
我記起來了。
那天,陸承安捧著一大堆文件,說是他們公司的一些常規合同,需要我這個「專業人士」幫忙看看有沒有什麼疏漏。
我當時沉浸在被他家人認可的喜悅中,又覺得只是一些普通合同,便沒有多想,在他和他母親的熱情招待下,一杯紅酒下肚,暈暈乎乎地就簽了字。
他把那份《個人無限連-帶責任擔保函》,夾在了一沓厚厚的採購合同中間。
我甚至不記得我簽過它。
好一招偷天換日!
好一個深思熟慮的圈套!
從一年半以前,從我們感情看似最甜蜜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為今天做準備了。
他們不是臨時起意,不是一時貪婪,而是在下一盤大棋。
訂婚宴上的兩百萬,只是開胃菜。
毀掉我的工作室,是逼我就範的手段。
而這份五百萬的債務,才是懸在我頭頂的,真正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如果我繼續追查下去,他們就會引爆這顆炸彈。
到時候,不僅我父親會背上「騙貸」的污名,我自己也會陷入無窮無盡的債務糾紛。
他們篤定,我為了保護家人和自己的聲譽,只能選擇妥協。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張翠芬敢如此有恃無恐。
為什麼陸承安在被我揭穿一切後,還能擺出那副「我們談條件」的姿態。
因為他們手裡,握著我的死穴。
「清禾?清禾?你還在聽嗎?」電話里,傳來母親擔憂的聲音。
我這才回過神,原來我不知不覺間,已經回到了家裡。
父親和母親看著我慘白的臉色,都慌了神。
我放下電話,看著他們焦急的臉,忽然間,所有的疲憊、動搖和憤怒,都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爸,媽,你們相信我嗎?」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問。
「傻孩子,我們當然相信你!」母親握住我冰冷的手,眼淚都快下來了。
「那好。」我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像一個即將走上戰場的士兵。
「從現在開始,無論你們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慌,不要怕。一切,都交給我來處理。」
說完,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李主任的私人電話。
「李老師,是我,清禾。」
「丫頭,我聽小王說了,情況很棘手。」李主任的聲音充滿了凝重。
「不,老師。」我的聲音異常平靜,「情況不棘手,是很有趣。他們給了我一份意料之外的大禮,我如果不回敬一份,豈不是太失禮了?」
電話那頭的李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丫頭,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容易被打倒。說吧,想讓我怎麼做?」
「老師,麻煩您和王先生他們,加個班。」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把那家『盛源科技』從註冊到貸款再到資金轉移的所有鏈條,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經手人、每一個帳戶,都給我查個底朝天。
我要知道,那五百萬,除了流向賭博網站,剩下的每一分錢,都去了哪裡,落進了誰的口袋。」
「另外,幫我聯繫一下銀行那邊負責這筆貸款的客戶經理。我想,他應該很樂意跟我們聊一聊,那份『天衣無縫』的貸款合同,到底是怎麼審批通過的。」
「最後,」我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幫我準備一份律師函。我要起訴,不是民事訴訟,是刑事報案。」
「告誰?」
「告宏發貿易、盛源科技,以及它們的所有關聯方,涉嫌合同詐騙、騙取貸款、以及偽造金融票證。」
李主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他斬釘截鐵的聲音:「明白了。丫頭,你放心,天塌下來,老師給你頂著!」
掛掉電話,我看著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華燈初上,將這座城市點綴得流光溢彩。
陸家,你們以為捏住了我的軟肋,就可以讓我任由你們擺布。
你們錯了。
你們捏住的,不是我的軟肋。
而是我的逆鱗。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這場遊戲,從現在開始,才真正進入了高潮。
07

接下來的三天,風平浪靜。
陸家沒有再來騷擾我,張翠芬的威脅電話也停止了。
我的工作室在保險公司定損後,開始了重建,我則在家遠程辦公,處理著積壓的事務。
一切都安靜得有些詭異,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陸承安給我發了幾條簡訊,內容無非是「清禾,我們真的不能再談談嗎?」「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對誰都沒好處。」「我媽病了,你能不能……」
我一條都沒有回覆。
我在等,等李老師那邊給我最終的「彈藥」。
第四天上午,我收到了一個加密郵件,發件人是天衡的王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