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五萬。
比他們當初買的時候,只少了五萬。
這意味著,只要我點頭,這套房子立刻就會易主。
「齊思嘉,你敢!」顧建國第一個反應過來,衝著手機怒吼。
王哥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呃……思嘉,你那邊……有人?」
我沒有理會公公的威脅,對著手機平靜地說:「王哥,你跟客戶說,這套房子,我賣。但是,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你說!」
「我要求全款交易,不接受貸款。如果他們能接受,今天下午,我們就簽合同。」
全款交易,能最大程度地縮短交易周期,避免夜長夢多。
這也是我作為風險評估師的本能。
「全款?」王哥的聲音更高興了,「那更好啊!我這就去跟客戶溝通,我估計問題不大!你等我消息!」
電話掛斷。
我看著眼前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的四個人,淡淡地開口:「現在,你們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你不能賣!」顧曉婷瘋了一樣撲過來,想要搶我的手機,「那是我的家!你不能把它賣給別人!」
顧偉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
我往後退了一步,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齊思嘉,」一直沉默的顧建國,用一種近乎陰狠的目光盯著我,「你別把事情做絕了。你真要為了這套房子,跟我們全家撕破臉,連這個婚都不想結了嗎?」
他終於亮出了最後的底牌——用我的婚姻來威脅我。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被他這句話點醒,眼神中重新燃起希望的顧偉。
我笑了。
「爸,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我走到辦公桌後,重新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擺出談判的姿態。
「從你們決定瞞著我,用我的名字去貸款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我要不要這個婚的問題了。」
「而是我,還要不要你們這個『家人』的問題。」
04
顧家四口人是怎麼離開我辦公室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最後顧建國撂下了一句狠話:「齊思嘉,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我沒放在心上。
對我來說,最糟糕的情況已經發生,剩下的,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下午四點半,王哥的電話再次打來,帶來了最終確認的消息。
買家同意全款,並且願意支付十萬元的定金,只求儘快簽約,鎖定房源。
「思嘉,時間地點你來定。我把買家夫婦、法務都帶上,咱們一次性把事情敲定。」王哥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勢在必得的興奮。
「就今晚七點,在你們公司附近的咖啡館吧。」我迅速做出了決定。
掛了電話,我給顧偉發了一條信息:
他幾乎是秒回:
我回覆:
發完信息,我便關掉手機,開始處理手頭積壓的工作。
我的大腦需要從家庭的泥沼中抽離出來,投入到邏輯分明的數字和條款里,這能讓我保持絕對的冷靜。
晚上六點五十,我提前抵達了咖啡館。
王哥和買家夫婦已經到了,正在和他們的法務低聲交談。
買家是一對看上去很和善的中年夫婦,見到我,便熱情地站了起來。
「齊小姐,你好你好!我們是真心喜歡你那套房子,裝修和戶型都特別好。」那位阿姨笑著說。
「叔叔阿姨好。」我禮貌地點頭,「你們能喜歡,是這房子的福氣。」
簡單的寒暄後,我們便切入了正題。
王哥帶來了擬好的房屋買賣合同,條款清晰,權責分明。
我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
就在我準備拿起筆簽字的時候,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顧家人又一次集體出動了。
這一次,他們的臉上沒有了下午的囂張和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神情,混雜著焦慮、不甘和一絲絲的懇求。
顧曉婷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又哭過了。
他們徑直走到我們的桌前。
買家夫婦和王哥都有些錯愕地看著這幾個不速之客。
「思嘉,」顧偉的聲音沙啞,「我們能……單獨談談嗎?」
我看了看手錶,距離七點還有三分鐘。
「我只給你們三分鐘。」我站起身,走到咖啡館的角落。
他們四個人立刻圍了上來。
「齊思嘉,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罷手?」顧建國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不耐煩還是顯而易見。
「我的要求,從始至終只有一個。」我平靜地看著他,「處置房產,清償貸款,解除我身上的所有債務和風險。然後,我們再來談談婚姻和欺騙的問題。」
「房子不能賣!」張蘭急切地說,「賣了曉婷住哪兒?她一個女孩子家,難道去租房子住嗎?」
我簡直要被她的邏輯氣笑了:「全天下租房子住的女孩子多了去了,怎麼你女兒就這麼金貴?她有手有腳,自己工作掙錢,為什麼不能租房子?」
「你——」
「好了,都別吵了!」顧偉煩躁地打斷了張蘭的話,他看著我,眼神里滿是血絲,「思嘉,我知道我們錯了。我們不該瞞著你。但是,房子真的不能賣。這不光是曉婷住的地方,這也是……我爸媽的養老錢。」
他終於說出了另一個我沒想到的「爆點」。
原來,那三十萬的首付,幾乎是顧建國和張蘭畢生的積蓄。
他們想著,與其讓錢在銀行里貶值,不如給女兒買套房,既能保值,又能解決女兒的居住問題。
一舉兩得。
「所以,你們是用我的未來,去保障你們全家的未來?」我反問道,心裡的那點餘溫也徹底冷了下去。
「思嘉,你聽我說完。」顧偉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賣房可以,但是,賣房的錢,除了還掉銀行貸款,剩下的必須給我們。」
我愣住了。
一百一十五萬的售價,減去九十萬的貸款,還剩下二十五萬。
「這二十五萬,要用來補償我爸媽出的首付,還有我姐花的裝修錢。」他理直氣壯地補充道。
我看著他,看著他身後同樣一臉「本該如此」表情的父母和姐姐,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兩年,可能嫁給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他們不僅毫無悔意,甚至還在盤算著如何在這場由他們親手製造的危機里,實現利益最大化。
「顧偉,」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你是不是忘了,當初買房的時候,你們為了規避一些稅費,做了一份『陰陽合同』?」
顧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這件事,連顧建骨和張蘭都不知道,是當初顧偉為了省錢,和我隨口提過一嘴的「小聰明」。
真實的成交價是一百二十萬,但為了少交契稅,他們向房管局提交的備案合同上,價格只寫了八十萬。
而我,作為風險評估師,對這種操作的後果,一清二楚。
「現在這套房子在我名下未滿兩年,屬於非唯一住房。如果按照一百一十五萬的價格出售,你知道我要承擔多少個人所得稅和增值稅嗎?」我拿出手機,迅速按了幾下計算器。
「根據你們當初那份八十萬的備案合同,差價是三十五萬。按照規定,我要繳納差額20%的個人所得稅,也就是七萬元。再加上大約5%的增值稅,差不多是五萬七千五。合計,十二萬七千五百元。」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們,讓他們看清楚那個鮮紅的數字。
「這筆稅費,是在賣房款里直接扣除的。也就是說,一百一十五萬,扣除九十萬貸款,再扣除將近十三萬的稅費,最後剩下的,只有十二萬左右。」
「現在,你還覺得,這剩下的錢,夠『補償』你們嗎?」
我看著他們從震驚,到慌亂,再到難以置信的表情,心裡沒有一絲快感,只有無盡的悲哀。
這就是我的家人。
一群被貪婪和自私蒙蔽了雙眼,連最基本的法律和風險意識都沒有的「巨嬰」。
「時間到了。」我收起手機,轉身準備走回談判桌。
「等一下!」顧偉一把拉住我,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思嘉,這筆稅……不能不交嗎?或者,能不能……讓買家承擔?」
我回頭,像看一個傻子一樣看著他。
「顧偉,你到現在還想著走歪門邪道?」
我甩開他的手,不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
「王哥,不好意思,久等了。」我重新坐下,拿起筆,對著滿臉疑惑的買家夫婦和他們的法務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我們繼續吧。」
筆尖落在合同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