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以及他那輛停在路邊的車,都只是透明的空氣。
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沈浩。
他意識到,林馥的世界,正在重新向她打開。
而那個世界裡,似乎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
他頹然地趴在方向盤上,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席捲全身。
他知道,簡單的道歉已經沒有用了。
他必須要做點什麼,來證明他真的懂了,真的悔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李總嗎?我是沈浩……對,我想跟您打聽個事,您公司是不是有個叫『食味知馥』的博主,我想跟她談個合作……」
他決定用一種最笨,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式,來嘗試重新走進她的世界。
他要以一個客戶的身份,一個仰望者的姿態,去重新「認識」他的妻子。
07

林馥確實是在工作。
那篇食評的意外爆火,讓她停滯已久的職業生涯瞬間被激活。
無數的合作邀約像雪片一樣飛來,其中就包括這家新晉的米其林一星法餐廳。
駕駛座上,林馥握著方向盤,眼神專注。
車載音響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感覺好極了。
這種重新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覺,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讓她著迷。
她不再是沈浩的妻子,張蘭的兒媳,她只是林馥,是那個對美食有著無限熱情的「食味知馥」。
餐廳位於市中心的一棟老洋房裡,環境清幽雅致。
主廚是個高大的法國男人,聽完翻譯介紹林馥就是「食味知馥」後,眼神里立刻充滿了敬意和期待。
「馥女士,久仰大名。我看過您對中式高湯的分析,那簡直是藝術!」
林馥微微一笑,用流利的法語回應道:「您過獎了,真正'的藝術在您的廚房裡。」
一番專業的交流,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林馥展現出了她驚人的專業素養。
她沒有急著品嘗,而是先進入後廚,從食材的來源、處理方式,到醬汁的熬制、擺盤的構思,都與主廚進行了細緻的溝通。
她的問題每一個都切中要害,甚至能指出一些連主廚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小瑕疵。
當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呈上桌時,她不再是一個食客,而是一個嚴謹的評鑑家。
她會閉上眼睛,細細分辨前中後調的味道層次;她會用刀叉輕輕敲擊派皮,通過聲音判斷其酥脆程度;她甚至能準確地說出,那塊五分熟的惠靈頓牛排,在烤制時溫度高了五度,導致菲力肉的最外層有零點一毫米的纖維過熟。
主廚在一旁聽得心悅誠服,看向林馥的眼神,已經從欣賞變成了崇拜。
「馥女士,您是真正的行家。能得到您的點評,是我的榮幸。」
林馥只是淡然一笑。
這些,不過是她的基本功。
是她過去十年,用無數個日夜和成千上萬次的品嘗,磨鍊出的本能。
是沈浩和張蘭眼中「不務正業」的消遣,是他們不屑一顧的「矯情」。
拍攝工作一直持續到傍晚。
結束時,餐廳經理畢恭畢敬地遞上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是這次合作的酬勞。
「馥女士,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希望以後能有更多合作的機會。」
林馥接過信封,沒有看,直接放進了包里。
她向主廚和經理道別,帶著她的團隊離開了餐廳。
坐在回家的車上,她才拿出那個信封,抽出一疊嶄新的人民幣。
她數也沒數,只是看著,心裡百感交集。
她想起結婚後,第一次伸手向沈浩要生活費時的情景。
那是一個月五千塊,包括了家裡所有的吃穿用度,水電煤氣,人情往來。
沈浩把錢給她的時候,半開玩笑地說:「省著點花啊,老婆。我賺錢也不容易。」
那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窘迫。
曾幾何時,她也是月入數萬的職場精英,買東西從不看價格。
可為了家庭,她放棄了事業,也放棄了經濟獨立帶來的底氣。
從那以後,她每次花錢都小心翼翼,買菜要貨比三家,給自己買件新衣服都要猶豫很久。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斤斤計較的家庭主婦,卻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樣。
而現在,她只用了一個下午,就賺回了過去幾個月的生活費。
這種感覺,讓她感到一陣快意,又夾雜著一絲悲哀。
她悲哀的不是自己,而是沈浩。
他親手摺斷了她的翅膀,卻又抱怨她為什麼不能飛翔。
回到家,母親已經做好了晚飯。
「怎麼樣,工作順利嗎?」周晚靜關切地問。
「順利,一切都好。」林馥笑著說,將那個信封放在了茶几上,「媽,這是我今天賺的,給您和爸買點喜歡的東西。」
周晚靜打開一看,愣住了:「這麼多?」
「不多,」林馥說,「這只是開始。」
林建國在一旁看得與有榮焉,驕傲地說:「我就說嘛!我女兒是金子,在哪都能發光!不像某些人,有眼不識金鑲玉!」
林馥知道父親說的是誰,她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吃完飯,她回到房間,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的素材,準備剪輯視頻。
就在這時,她的郵箱裡跳出了一封新郵件。
標題是:「商業合作問詢 - 來自XX科技公司市場部」。
XX科技公司,正是沈浩所在的公司。
林馥的心猛地一跳,她有一種預感。
她點開郵件,發件人一欄,赫然寫著:沈浩。
郵件的內容寫得非常官方和客氣,大致意思是,他們公司新開發了一款智能廚房家電,想邀請「食味知馥」老師作為首席體驗官,進行深度評測和推廣,合作費用好談。
林馥看著這封郵件,久久沒有動作。
她能想像出沈浩坐在電腦前,字斟句酌地寫下這封郵件時的樣子。
他放下了丈夫的身份,用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試圖與她重新建立連接。
他以為,這是在向她示好,是在彌補。
但在林馥看來,這更像是一種諷刺。
當她是他的妻子時,她的才華一文不值。
當她變回那個遙不可及的「食味知馥」時,她的價值才被他看見。
他愛的,究竟是她這個人,還是她身上那些能給他帶來面子和利益的光環?
林馥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她移動滑鼠,點下了「回復」按鈕。
她沒有寫任何客套話,只打了短短一行字。
「抱歉,沈先生。我的檔期,已經排到半年後了。」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點擊了「發送」。
08
沈浩幾乎是守在電腦前,等待著那封回信的。
當收到郵件提醒的瞬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氣,懷著一絲忐忑和期待點開了郵件。
「抱歉,沈先生。我的檔期,已經排到半年後了。」
短短的一行字,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沈先生」。
這個稱呼,比任何指責和謾罵都更讓他感到絕望。
它清晰地表明,林馥已經在他和她之間,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她不再是他的妻子,他只是一個被禮貌拒絕的、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檔期排到半年後」,更是將這份拒絕的意味,放大到了極致。
這是一種商業上的說辭,也是一種情感上的宣判。
沈浩癱坐在椅子上,辦公室窗外城市的璀C璨燈火,此刻在他看來,卻是一片刺眼的荒涼。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以為,放下身段,用商業合作的方式去接近她,是一種「曲線救國」的智慧。
現在看來,這不過是又一次的自作聰明。
他根本沒有理解林馥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想用錢,用資源,去買回一份被他親手踐踏的尊重。
何其可笑。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他的上司李總走了進來。
「沈浩,還在加班呢?」李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食味知馥』的合作,談得怎麼樣了?」
沈浩苦澀地搖了搖頭:「被拒了。她說檔期滿了。」
「意料之中。」李總並不意外,反而笑了笑,「我早就跟你說過,這種級別的大V,不是光有錢就能請得動的。人家愛惜羽毛,更看重合作的價值和誠意。你那個方案,太商業化了,她看不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