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她都要跟我離婚了!」沈浩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他站起來,雙目赤紅地瞪著自己的母親,「你滿意了?為了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和控制欲,非要把這個家攪散了你才甘心是不是?」
這是沈浩第一次如此嚴厲地對他母親說話。
張蘭徹底被驚呆了,她捂著胸口,不敢相信地看著兒子:「你……你為了一個外人,這麼吼我?」
「外人?她是我老婆!是你兒媳婦!」沈浩的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絕望,「媽,你捫心自問,林馥嫁到我們家三年,哪點對不起你?你生病她衣不解帶地伺候,你想吃什麼她跑半個城去給你買。年夜飯,她一個人里里外外忙活,我們呢?我們在幹什麼?我們在客廳里看電視、玩手機!最後,就因為一道菜不合你的心意,你就要把她所有的付出都抹殺掉嗎?」
一連串的質問,讓張蘭節節敗退,臉色煞白。
就在這時,沈浩的手機響了,是一個朋友發來的微信連結。
「浩子,快看!這是不是你老婆寫的?『食味知馥』這個大V,停更一年多突然更新了,寫的還是年夜飯!
這文筆,太絕了!」
沈浩心頭一跳,食味知馥?
這個名字他好像聽過,是一個非常有名的美食博主,以文筆犀利、觀點專業著稱。
他顫抖著手點開連結,一篇名為《一次失敗的烹飪,與一場無法妥協的家宴》的文章映入眼帘。
文章的開頭,沒有抱怨,沒有指責,而是用一種近乎解剖的冷靜,描述了十六道菜的創作思路和技術細節。
從「佛跳牆」吊高湯的火候,到「龍井蝦仁」手剝河蝦的堅持,再到「松鼠鱖魚」對菊花刀工的苛求……
每一個字,都透露出作者深不見底的專業功底。
沈浩越看越心驚,這些細節,分明就是他家那頓年夜飯!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關於那盤糖醋排骨的段落。
「……筆者承認,確實是一次失敗的嘗試……真正的失敗在於,筆者試圖用一道菜,去調和三種截然不同且互不妥協的口味。這本身就是對美食最大的不尊重……當烹飪失去了純粹性,它便不再是藝術,只剩下廉價的勞動。」
廉價的勞動……
這五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沈浩的心上。
他終於明白了。
林馥在意的,從來不是那句「排骨燉柴了」,而是他們一家人,將她傾注了全部心血的「藝術」,輕蔑地貶低為了「廉價的勞動」。
文章的評論區已經炸開了鍋。
「天吶!馥姐終於回歸了!一回來就扔王炸!」
「這哪裡是食評,這簡直是凡爾賽文學的天花板!看完之後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麼暴殄天物,能吃到馥姐做的十六道菜還敢挑刺?」
「『當烹飪失去了純粹性,只剩下廉價的勞動』,這句話直接封神!
說出了多少家庭主婦的心聲!」
「樓上的,你還沒看懂嗎?這根本不是秀廚藝,這是在控訴!字裡行間全是委屈和失望啊!」
沈浩手裡的手機差點滑落,螢幕上的字像一記記重拳打在他的太陽穴上。
他猛地抬頭,看向自己的母親,聲音因為震驚而變得嘶啞:「『食味知馥』……林馥她……她就是那個美食博主『食味知馥』?」
他想起,曾經有一次,他無意中看到林馥在電腦上寫東西,問她在幹什麼,她只是笑了笑,說是寫著玩。
他也曾在朋友的飯局上,聽人唾沫橫飛地討論「食味知馥」的某篇爆款文章,說這個博主多麼神秘,多麼有才華,一篇廣告報價高達六位數。
他當時只當個笑話聽,從未想過,那個在網上揮斥方遒、指點美食江山的大神,竟然就是自己那個每天在廚房裡打轉、被他認為是「沒上過班,不懂社會」的妻子。
一股巨大的、難以名狀的荒謬感和羞愧感,瞬間將沈浩吞噬。
他和他母親嫌棄的,究竟是什麼?
是一個家庭主婦的廚藝?
不。
他們嫌棄的,是一個他們根本不了解,也從未想過去了解的,才華橫溢的靈魂。
他終於明白,林馥那句「你忘了,我也有我的驕傲」,是什麼意思了。

06
沈浩的腦子裡嗡嗡作響,那篇食評里的每一句話都化作利刃,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看向一旁同樣目瞪口呆的母親,第一次從心底生出一股怨氣。
「媽,你現在看到了嗎?」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我們家的保姆,我們嫌她排骨做得柴的兒媳婦,是網上幾十萬上百萬人追捧的美食家!我們把一塊璞玉當石頭一樣踩在腳下,還沾沾自喜!」
張蘭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她也被這個事實衝擊得七葷八素。
她一直以為,林馥不過是一個學歷尚可、家境普通的女孩,能嫁給她兒子是高攀了。
她辭職在家,更是坐實了她「依附」沈家的事實。
所以她才敢那麼有恃無恐地挑剔、打壓,試圖維護自己在這個家裡的絕對權威。
可現在,這層虛假的優越感被撕得粉碎。
原來,那個被她看不起的兒媳婦,擁有著她兒子都望塵莫及的賺錢能力和社'會影響力。
「她……她怎麼不早說?」張蘭半晌才憋出一句蒼白無力的辯解。
「說?」沈浩慘笑一聲,「她怎麼說?告訴你她一篇廣告費比我一個月工資還高?然後讓你更覺得她不務正業,還是讓你更嫉妒她,更變本加厲地找她麻煩?」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張蘭內心最陰暗的角落。
她瞬間啞火,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沈浩不再理會她,他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
「兒子,你幹什麼去?」張蘭慌忙追問。
「去找她!去道歉!」沈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必須去,立刻,馬上!
他現在才明白,林馥的離開,不是一次普通的夫妻吵架,而是一次徹底的、尊嚴被踐踏後的決裂。
他如果不做點什麼,他將永遠失去這個女人。
除夕夜的怒火、大年初一的煩躁,在這一刻,都化為了鋪天蓋地的恐慌和悔恨。
他開著車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狂奔,腦海里一遍遍地回放著和林馥在一起的過往。
他想起林馥第一次帶他去一家不起眼的小館子,繪聲繪色地給他講解那碗面的湯頭是用什麼骨頭熬了多久;他想起她吃到美食時,眼睛裡會發光,像個孩子;他想起他曾經嘲笑她,說她就這點出息,一輩子離不開吃。
原來,那不是「沒出息」,那是她的專業,她的熱愛,她的整個世界。
而他,親手把她的世界關了起來,還嫌棄裡面的光不夠亮。
車子在林馥娘家樓下停住。
沈浩在車裡坐了很久,卻遲遲沒有上去的勇氣。
他該說什麼?
說「老婆我錯了,我不知道你這麼牛逼」?
這聽起來更像是一種侮辱。
說「老婆你回來吧,以後你想怎麼樣都行」?
這又顯得何其虛偽。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的遲鈍和淺薄。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林馥家單元樓的門開了。
林馥和她父親林建國一起走了出來。
林馥穿著一件米色的長款風衣,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神采飛揚。
她正和父親說著什麼,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
那笑容,刺痛了沈浩的眼睛。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林馥這樣笑過了。
在這個家裡,她的笑總是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和討好。
林建國幫她打開後備箱,放進去幾個看起來很專業的攝影器材包。
「都帶齊了?」
「放心吧爸,都檢查過了。這次是去給一家新開的米其林餐廳拍探店視頻,對方給的價格很不錯。」林馥的聲音清脆而自信。
沈浩的心又是一沉。
原來,她已經重新開始工作了。
離開他,離開那個家,她不僅沒有消沉,反而活得更加精彩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林馥坐上駕駛座,看著她和父親揮手告別,看著那輛白色的車子絕塵而去,自始至終,都沒有往他這個方向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