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意?」沈浩喃喃自語,他哪裡還有資格談誠意。
「對,誠意。」李總坐在他對面,語重心長地說,「沈浩,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你的能力我清楚。但你在處理人情世故上,有時候太想當然。你以為你了解你的客戶,就像……你以為你很了解你的妻子一樣。」
李總顯然也知道了些什麼,話裡有話。
沈浩的臉漲得通紅,低下了頭。
「你知不知道,林馥當年在美食圈,有個外號叫什麼?」李總問。
沈浩茫然地搖頭。
「『真理之舌』。」
李總說,「因為她從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公關』,她的食評只忠於她的味蕾和內心。
她可以把一家不知名的小店捧上神壇,也能把一家炙手可熱的網紅餐廳批得體無完膚。
當年多少餐飲巨頭想用重金收買她,都被她拒絕了。
她辭職的時候,整個圈子都覺得惋惜。」
「所以,你想用一份商業合同去『搞定』她,這本身就是對她的不理解,甚至是侮辱。」
李總的話,像一把重錘,再次狠狠地砸在沈浩的心上。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和林馥之間的差距,已經大到了何種地步。
他活在一個人情社會,習慣了用利益和關係去衡量一切。
而林馥,卻始終堅守著一個純粹的、屬於她自己的理想王國。
他不僅不了解她的才華,更不了解她的風骨。
「那我……我該怎麼辦?」沈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他此刻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李總嘆了口氣:「解鈴還須繫鈴人。問題不出在工作上,而出在你們的生活里。你與其在這裡琢磨商業方案,不如好好想想,她為什麼會離開你。你缺的不是方法,是心。」
說完,李總便起身離開了。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沈浩一個人。
「心……」
他反覆咀嚼著這個字,腦海里一片混亂。
他想起了那頓年夜飯,想起了那盤被嫌棄的排骨。
他猛地站起身,衝出辦公室,驅車來到了公司附近最大的一家生鮮超市。
他要買排骨,買糖,買醋。
他要做一道糖醋排骨。
他要親手去做,去體驗林馥曾經經歷過的一切。
他要搞清楚,那道菜,到底難在哪裡,他母親的指責到底有多麼無理,而他自己的附和,又是多麼的愚蠢和傷人。
他沒有任何烹飪基礎,只能打開手機,搜索「糖醋排骨的做法」。
焯水,油炸,炒糖色……
每一個步驟,對他來說都像一場戰鬥。
滾燙的油濺到他手上,燙起一串水泡;炒糖色時火候沒控制好,整鍋糖都變成了焦黑的苦塊;最後手忙腳亂地把排骨倒進去,醬汁不是太稀就是太稠。
折騰了整整兩個小時,廚房裡一片狼藉,像被洗劫過一樣。
而盤子裡盛著的,是一堆色澤暗黑,口感又干又硬,味道又酸又苦的「不明物體」。
他夾起一塊,放進嘴裡。
那味道,讓他瞬間皺緊了眉頭。
他終於明白,林馥那天能把排骨做到「只是有點柴」,已經是何等高超的廚藝。
他更明白,自己那句輕飄飄的「是有點柴了」,對於付出了一整天辛勞的林馥來說,是多麼沉重的一擊。
他看著眼前這盤失敗的作品,再也控制不住,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裡,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痛哭起來。
他哭的不是失敗的排骨,而是那個被他徹底弄丟了的,最好的妻子。

09
接下來的兩天,沈浩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沒有再去打擾林馥,也沒有再做任何自作聰明的嘗試。
他開始學著做飯。
他把林馥那個「食味知馥」的帳號里所有的視頻和文章都翻了出來,從最基礎的刀工、火候開始學起。
他買來最好的食材,笨拙地模仿著視頻里林馥那行雲流水的動作。
第一天,他切到'了手。
第二天,他被油燙傷了胳膊。
第三天,他終於做出了一道勉強能入口的西紅柿炒雞蛋。
張蘭看著兒子的變化,心裡五味雜陳。她想上前幫忙,卻被沈浩冷冷地拒絕了。
「媽,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著。」
張蘭看著兒子手上新添的傷口和臉上從未有過的專注,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一句話沒說,默默地退出了廚房。
她知道,兒子是真的在反思,在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去體會兒媳婦曾經的處境。
而沈浩,也在這個過程中,真正開始理解林馥。
他發現,烹飪遠非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它需要極大的耐心、精準的控制和發自內心的熱愛。
他開始明白,林馥在廚房裡的七個小時,不僅僅是體力勞動,更是一場複雜的、充滿創造力的腦力勞動。
他開始想像,當林馥精心準備好一切,期待著家人讚許的目光時,等來的卻是劈頭蓋臉的指責和最親近之人的背叛,那該是何等的失望和心碎。
悔恨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正月初五的晚上,沈浩終於再次鼓起勇氣,驅車來到了林馥的娘家樓下。
這一次,他沒有帶任何東西,也沒有想任何說辭。
他只是覺得,他必須來,必須當面向她承認自己的錯誤。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遲遲不敢按響門鈴。
就在這時,單元門開了,林馥提著一袋垃圾走了出來。
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固。
林馥看到他,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她沒有說話,只是徑直走向不遠處的垃圾桶。
沈浩的心猛地一揪,他快步跟了上去。
「小馥。」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林馥扔掉垃圾,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有事嗎?沈先生。」
又是那句「沈先生」。
沈浩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地說:「我錯了。」
沒有解釋,沒有藉口,只有最直接的三個字。
林馥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說話。
沈浩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濃濃的鼻音:「我這幾天,一直在學做飯。我才知道,把生米做成熟飯有多難。我才知道,你那十六道菜背後,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做了一道糖醋排骨,做得一塌糊塗。我才明白,我那天晚上說的話,有多混蛋。」
「我不該附和我媽,我不該把你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我更不該……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站在你的對立面。」
他看著林馥的眼睛,那裡面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小馥,我以前總覺得,你辭職在家,是我在養你。我錯了。是我一直在消耗你,消耗你的才華,消耗你的愛,消耗你對這個家的所有熱情。我才是那個依附你的人。」
「我看了你所有的文章和視頻,我才知道我有多膚淺,多可笑。我守著一個寶藏,卻把它當成一塊普通的石頭。」
他說著,眼圈慢慢紅了。
「那封郵件,是我發的。我知道很蠢,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才能再靠近你。我害怕,我怕我再也追不上你的腳步了。」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林馥始終沉默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直到沈浩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月光:「說完了?」
沈浩一愣,點了點頭。
「說完就回去吧。」林馥說,「天冷。」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小馥!」沈浩急了,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他近乎哀求地看著她,「我發誓,我以後一定會尊重你,支持你。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想重回職場,我給你當助理都行!我……」
「沈浩。」林馥打斷了他,她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混雜著疲憊和悲哀的情緒,「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一道菜,也不是一篇文章。」
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緊握的手指。
「是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信任了。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沈浩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林馥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恨,只有一種徹底的失望:「你回去吧。我們都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想清楚,我們到底適不適合再走下去。」
她說完,便不再看他,轉身走進了單元樓。
樓道里的感應燈亮起,照亮了她決絕的背影,然後又熄滅,將沈浩一個人,留在了那片無盡的寒冷和黑暗裡。
10
沈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林馥那句「我一個字都不信」,像一把鈍刀,在他的心上來回地割。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便難如登天。
他現在才切身體會到這句話的殘忍。
他回到那個冰冷的家,張蘭正坐在客廳等他。
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張蘭的心也沉了下去。
「她……還是不肯回來?」
沈浩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進廚房,開始收拾他留下的那片狼藉。
他把燒糊的鍋扔掉,把發霉的食材清理乾淨,把油膩的灶台擦得鋥亮。
張蘭看著兒子的背影,突然覺得他一下子長大了,也一下子蒼老了。
「兒子,」她走過去,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愧疚,「是媽不好。是媽對不起你們。」
沈浩擦拭灶台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大年初七,春節假期的最後一天。
林馥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沈浩的父親沈衛國打來的。
「小馥啊,我是爸。」沈衛國'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爸,您好。」林馥的語氣很客氣,但帶著疏離。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小馥,我知道,我們一家都對不起你。尤其是張蘭和沈浩,他們傷了你的心。爸不求你現在就原諒他們,爸只是想……跟你說幾句心裡話。」
「您說。」
「這個家,自從你來了以後,才真正有了家的樣子。你沒來之前,我們一家人也是各過各的,沈浩他媽連飯都不會做。是你,把我們聚在了一起,讓這個房子有了煙火氣。我們都習慣了,習慣到……忘了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沈浩這幾天,把自己折騰得不像樣。他想彌補,但他太笨了,不知道該怎麼做。爸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後悔了。」
「小馥,爸不逼你。但爸希望,你能再給他,也給我們這個家,一次機會。好嗎?」
聽著公公近乎懇求的話語,林馥的心裡並非毫無觸動。
她知道公公一向明事理,只是性格懦弱,在家裡沒什麼話語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衛國以為她已經掛了電話。
「爸,」她終於開口,「謝謝您跟我說這些。但是,這件事,我需要自己做決定。」
掛了電話,林馥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開始變得忙碌的街道,陷入了沉思。
下午,她的手機響了,是沈浩發來的一段視頻。
視頻里,是他們家的廚房,已經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灶台上,擺著一道菜。
是糖醋排骨。
色澤金紅,芡汁均勻地包裹著每一塊排骨,上面撒著白芝麻和蔥花,看起來竟有幾分像樣。
視頻沒有配樂,只有沈浩低沉的聲音。
「這是我做的第五次。第一次,炒糊了糖。第二次,排骨炸老了。第三次,醋放多了。第四次,芡汁沒調好。」
「這是第五次,我嘗了一下,應該……不柴了。」
「小馥,我知道,做對一道菜,彌補不了我犯下的錯。我發這個給你,不是求你回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學,在改。」
「我在學著,把你放在心上。」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林馥看著那盤糖醋排骨,眼睛慢慢濕潤了。
她知道,以沈浩的水平,能做到這個程度,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
他或許依然笨拙,但他至少,開始用心了。
晚上,林馥的父母做了一大桌子菜,算是為她即將「復出」踐行。
飯桌上,母親周晚靜小心翼翼地問:「小馥,沈浩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林馥沉默片刻,然後抬起頭,對父母說:「爸,媽,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林建國和周晚靜都愣住了。
「我想一個人生活,專心做我的事業。」林馥的目光清澈而堅定,「至於和沈浩,我想,可以從『朋友』開始,重新認識一下。」
不是原諒,也不是復合。
而是在一個平等、互相尊重的基礎上,重新開始。
如果他能真正地改變,真正地懂得尊重和愛,那未來或許還有可能。
如果不能,她也已經擁有了獨自精彩的底氣和人生。
這,是她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也是她給自己的一次機會。
幾天後,沈浩接到了林馥的電話。
「我在我們家樓下的咖啡館,有時間的話,就下來聊聊吧。」
沈浩幾乎是衝下樓的。
他看到林馥坐在靠窗的位置,冬日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溫暖而恬靜。
她的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似乎正在工作。
看到他,她合上電腦,抬頭對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和疏離,多了一絲平和與淡然。
「沈浩,」她看著他,平靜地說,「我們談的不是一頓飯,也不是一篇文章。是我們之間,還能不能『吃』到一起去。」
窗外,車水馬龍,新的一年已經開始。
而他們之間,那段被年夜飯炸得粉碎的關係,也終於在一道糖醋排骨的救贖下,迎來了重新開始的微光。
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
但至少,他們都學會了最重要的一課:愛是尊重,不是占有;婚姻是扶持,不是依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