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覺得心裡堵得慌,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和空虛,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把手機狠狠地摔在床頭柜上,用被子蒙住了頭。
他相信,林馥只是一時賭氣,最多明天,不,後天,她就會自己回來的。
畢竟,她那麼愛他,那麼愛這個家。
他如此篤定地想著,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04
大年初一的清晨,沈家是被一陣燒焦的糊味嗆醒的。
沈浩頂著兩個黑眼圈從房間出來,發現廚房裡濃煙滾滾,他母親張蘭正手忙腳亂地拿著鍋鏟,對著一口已經黑得看不出原貌的鐵鍋發愁。
「媽,你這是幹什麼呢?」沈浩衝過去關掉燃氣,打開抽油煙機。
「我……我看你們都餓了,想給你們下碗麵條。」張蘭灰頭土臉地說,語氣里滿是委屈,「誰知道這火這麼難控制,面倒進去就糊了。」
沈浩看著鍋里那坨黑乎乎、黏糊糊的不明物體,再看看灶台上被醬油、醋灑得到處都是的狼藉,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
往年的大年初一,林馥總是會早早起來,用昨晚熬的雞湯,下一鍋鮮美的小餛飩,每個人碗里都臥著一個金黃的溏心蛋。
而現在,他們只能面對一鍋燒糊了的麵條。
公公沈衛國也走了出來,看到這場景,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房間。
「不吃算了!我還不伺候了!」張蘭把鍋鏟一摔,也賭氣回了房。
最後,沈浩和小姑子兩家人,只能叫了外賣。
但在春節期間,外賣不僅貴,而且選擇少,送來的食物也是冷冰冰的,毫無年味。
沈浩默默地吃著冰冷的快餐,心裡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林馥離開所帶來的變化。
原來,那個被他習以為常的、溫暖而充滿煙火氣的家,不是憑空出現的。
那是林馥用時間和心血,一點一滴構建起來的。
而他們,卻親手將那個構建者給推了出去。
他再次拿出手機,想給林馥發個微信。
他打了一行字:「老婆,還在生氣嗎?」覺得太軟了。
刪掉,重來:「你什麼時候回來?」又覺得太硬了。
刪掉,又打:「媽知道錯了,你回來吧。」他知道,他媽根本沒覺得自己錯了。
思來想去,最後只發了兩個字:「在家嗎?」
發送之後,他死死地盯著手機螢幕,等待著那個熟悉的頭像能跳動起來。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手機沒有任何反應。
另一邊,林馥的娘家,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周晚靜沒有讓林馥進廚房,而是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她從小就愛吃的家常菜。
沒有十六道那麼豐盛,但每一道都充滿了母親的味道。
林建國更是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好酒,非要和女兒喝一杯。
「來,小馥,跟爸喝一杯!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家的小公主,誰也別想給你氣受!」
林馥眼眶一熱,舉起酒杯:「爸,媽,謝謝你們。」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著飯,絕口不提沈家的事。
林馥的心情,也在這溫暖的氛圍中,一點點好了起來。
吃完飯,她陪著母親在客廳看電視聊天。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沈浩發來的微信。
「在家嗎?」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沒有任何歉意,只有試探。
林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接將手機調成靜音,扔到了一邊。
她不想回復。
她要讓沈浩知道,她不是一件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家具。
她的耐心和愛,已經被他和他母親昨晚的行為消耗殆盡了。
下午,她睡了一個昏天黑地的午覺。
這是三年來,她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沒有操心過晚飯吃什麼,沒有惦記過冰箱裡的菜是不是該買了。
醒來時,夕陽正從窗戶照進來,將房間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
她伸了個懶腰,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她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登錄了一個許久未曾打理的帳號。
那是一個美食自媒體帳號,名叫「食味知馥」,在某個平台上擁有近百萬的粉絲。
這是她的秘密。
一個連沈浩都不知道的秘密。
結婚前,她是一家頂尖美食雜誌的編輯,也是圈內小有名氣的美食家。
她的味蕾極其挑剔,文筆又犀利風趣,一篇食評往往能決定一家餐廳的生死。
結婚後,為了照顧家庭,也為了不讓婆家覺得她「不務正業」,她辭去了工作,收斂起所有的鋒芒,心甘情願地做起了家庭主婦。
這個帳號,也隨之停更了。
此刻,她看著後台那無數條催更的私信,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
她憑什麼要為那些不懂得欣賞的人洗手作羹湯?
她的才華,她的專業,不應該被埋沒在廚房的油煙里。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她要寫一篇食評。
一篇關於她自己做的,那頓「失敗」的年夜飯的食評。
她要用最專業的角度,最冷靜的筆觸,去剖析那十六道菜,從食材的選擇,到火候的掌控,再到味道的層次。
當然,她也會「客觀」地指出那道糖醋排骨的「失敗」之處。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那個被婆婆嫌棄、被丈夫否定的家庭主婦,到底擁有著怎樣的實力。
她要用自己的專業,給自己一個最響亮的「台階」。
夜深了,林馥的文章也接近尾聲。
她沒有情緒化的控訴,通篇都是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技術分析。
「……至於那道引發爭議的糖醋排骨,筆者承認,確實是一次失敗的嘗試。其失敗之處,並非口感發柴——那是為了迎合某位家庭成員『少油炸』的健康要求,而刻意減少了復炸時間,導致肉質未能充分脫水。
真正的失敗在於,筆者試圖用一道菜,去調和三種截然不同且互不妥協的口味。
這本身就是對美食最大的不尊重。
一道菜,應該有它自己的靈魂,而不是淪為討好所有人的工具。
當烹飪失去了純粹性,它便不再是藝術,只剩下廉價的勞動。」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點擊了「發布」。
幾乎在同時,遠在另一個城區的沈浩,正煩躁地在客廳里抽著煙。
他的手機,依舊一片沉寂。
05
大年初二,沈家的氣氛壓抑到了冰點。
沒有了林馥,整個家就像一台停擺的機器,處處都透著混亂和不便。
垃圾桶滿了沒人倒,地板髒了沒人拖,換下來的衣服堆在衛生間,散發著淡淡的餿味。
張蘭嘗試著再次掌控廚房,結果不是鹽放多了就是忘了開火,折騰了一早上,最後只端出幾碗清湯寡水的泡飯。
沈衛國默默地吃著,一言不發。
沈月夫婦則乾脆宣布要出去和朋友聚會,逃離了這個低氣壓的家。
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沈浩和他父母三人,面面相覷。
沈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手機被他攥得發燙,可那個對話框里,始終沒有新的消息。
他開始感到一絲恐慌。
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以為林馥最多鬧一天彆扭,就會像以前無數次爭吵後那樣,自己找個台階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回來。
可這次,她似乎鐵了心。
到了晚上,沈浩再也坐不住了。
他給林馥的閨蜜周晴打電話。
「喂,周晴,林馥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電話那頭的周晴愣了一下,隨即語氣變得不善:「沈浩?你還有臉打電話來?小馥在哪我憑什麼告訴你?你不是有你媽就行了嗎,還要老婆幹什麼?」
顯然,林馥已經跟閨蜜通過氣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她好不好。」沈浩的聲音有些乾澀。
「她好得很!離開你這個媽寶男,她呼吸的空氣都是甜的!我告訴你沈浩,你要是還算個男人,就趕緊去給小馥下跪道歉!否則,你就等著收律師函吧!」
周晴說完,就「啪」地掛了電話。
「律師函」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得沈浩頭暈目眩。
事情,真的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嗎?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沙發上,張蘭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兒子,還沒聯繫上?」
沈浩煩躁地揮揮手:「別問了!」
張蘭被他吼得一愣,眼圈瞬間就紅了:「你沖我發什麼火!我還不是為了你好!那個女人就是被慣壞了,晾她幾天,她自己就乖乖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