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沈浩那層名為「孝順」的虛偽外衣。
沈浩被她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也不能大過年的就甩臉子走人啊!你讓我爸媽怎麼想?讓親戚知道了怎麼看我們家?」
「你看,你到現在還在乎的是你的面子,是別人怎麼看。」林馥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悲涼和失望,「你從來沒有想過,我委不委屈。」
她不再與他爭辯,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發出「咔噠」一聲,像是為這段對話畫上了一個決絕的句號。
「你要去哪?」沈浩慌了,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
林馥側身避開,拉著行李箱走向門口:「回我媽家。」
「你瘋了!大年三十晚上回娘家?你讓別人怎麼戳我脊梁骨!」沈浩的理智徹底被「面子」二字摧毀,他堵在門口,雙目赤紅。
「讓開。」林馥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不讓!你今天要是敢從這個門走出去,我們就……」
「我們就怎麼樣?」林馥打斷他,直視著他的眼睛,「離婚嗎?好啊。」
「離婚」兩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沈浩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他徹底懵了,他沒想到,一向溫順隱忍的林馥,會說出這兩個字。
在他看來,這只是一場普通的家庭矛盾,妻子耍耍性子,哄一哄也就過去了。
他愣神的功夫,林馥已經繞過他,打開了房門。
客廳里,張蘭正坐在沙發上抹眼淚,公公一臉鐵青,小姑子夫婦則假裝看電視,耳朵卻豎得老高。
看到林馥拉著行李箱出來,所有人都驚呆了。
「你……你這是要幹什麼?」張蘭停止了哭泣,指著她,手指都在發抖。
林"馥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向大門。
「站住!」沈浩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抓住她的行李箱,「林馥,我命令你,不准走!」
「命令?」林馥回頭,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深愛的男人,此刻他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顯得如此陌生。
她用力一甩,掙脫了他的手。
「沈浩,從我為你洗手作羹湯的那一刻起,你就忘了,我林馥,不是只會在廚房裡打轉的女人。你忘了,我也有我的驕傲和底線。」
她打開大門,一股夾雜著硫磺味的冷風灌了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門外是萬家燈火,璀璨而溫暖。
門內是一家人的驚愕與憤怒。
她沒有回頭,拖著行李箱,一步步走入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身後,是沈浩歇斯底里的怒吼和張蘭氣急敗壞的咒罵。
關上門的瞬間,整個世界都清凈了。
林馥在樓道里站了片刻,拿出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
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行駛,窗外的煙火依舊絢爛,卻再也映不進她的眼底。
她靠在車窗上,看著飛速後退的街景,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但她知道,如果今晚她不走,那麼往後餘生,她都要在這樣無盡的委屈和妥協中度過。
車子停在娘家樓下。
她付了錢,拉著行李箱,走進熟悉的單元門。
按下門鈴,開門的是她的母親。
看到她和她的行李箱,母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小馥?你……大過年的,你怎麼回來了?」
不等林馥開口,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積攢了整晚的委'屈,在看到母親擔憂的眼神時,終於決堤。她撲進母親的懷裡,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03

林馥的哭聲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三年來積壓的所有委屈,連同那七個小時的油煙與辛勞,一併從胸腔里掏出來。
母親周晚靜什麼也沒問,只是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小時候無數次安撫噩夢中驚醒的她一樣。父親林建國聞聲從書房出來,看到門口的情形,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是沈浩那小子欺負你了?」林建國聲音低沉,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周晚靜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別火上澆油,然後半扶半抱著將林馥帶到沙發上坐下。
她遞過來一杯溫水,柔聲說:「不急,先喝口水,慢慢說。」
林馥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
她斷斷續續地,將晚飯時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從十六道菜的精心準備,到婆婆的挑剔,再到沈浩那句致命的「附和」。
她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然而,越是這種平靜,越是讓聽的人感到心疼。
聽完之後,客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林建國氣得臉色發青,在客廳里來回踱步,最後「啪」的一聲,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豈有此理!簡直是欺人太甚!我林建國的女兒,捧在手心裡長大的,是嫁過去給他們家當廚娘加受氣包的嗎?」
他猛地轉身,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他們算帳!」
「你給我站住!」周晚靜喝住了他,「你現在去能解決什麼問題?跟他們大吵一架,然後呢?讓小馥更難做人嗎?」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算了?我女兒大年三十晚上被氣得跑回家,我們當爹媽的連個屁都不敢放?」林建國雙目通紅。
「誰說算了?」周晚靜的眼神也冷了下來,她看向林馥,一字一句地問,「小馥,告訴媽,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馥身上。
林馥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哭過的眼睛雖然紅腫,但目光卻異常堅定:「媽,爸,我不想回去了。至少,在沈浩想清楚他到底錯在哪之前,我不想回去。」
她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她可以為了愛,為了家,承擔起廚房的煙火,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付出被視作理所當然,甚至被肆意踐踏。
「好!」林建國一拍大腿,「不回就不回!我林家的女兒,還怕沒地方住嗎?就住家裡,爸養你一輩子!」
周晚靜雖然不像丈夫那樣激動,但眼中的支持卻毫不含糊。
她握住林馥冰冷的手,說:「小馥,你記住,這裡永遠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至於沈家那邊,你不用管,有爸媽在。」
父母毫無保留的支持,像一股暖流,瞬間包裹了林馥冰冷的心。
她知道,她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
與此同時,沈家的年夜飯,已經徹底成了一場災難。
林馥走後,沈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聲不吭。
客廳里,張蘭的氣還沒消,對著一桌子已經開始變涼的菜,不住地咒罵。
「真是翅膀硬了!敢給我甩臉子!我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氣!」
公公沈衛國實在聽不下去了,把筷子重重一拍:「夠了!你還嫌不夠亂嗎?小馥從早忙到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為了一盤排骨,至於把人逼走嗎?」
「我逼她走的?是她自己要走的!我說錯了嗎?那排骨就是柴了!她自己做得不好,還不讓人說?」張蘭梗著脖子反駁。
小姑子沈月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幫腔:「就是啊,爸,我哥不也說柴了嗎?怎麼就光怪我媽了。再說了,我嫂子那脾氣也太大了,大過年的,說走就走,也太不把我們一家人放在眼裡了。」
「你們……」沈衛國指著這幾個人,氣得說不出話來,「你們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等哪天你們自己做飯了,就知道錯了!」
說完,他也氣沖沖地回了房。
一桌十六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瞬間變得索然無味。
張蘭賭氣不吃,沈月和丈夫也覺得沒趣,隨便扒拉了兩口就回房了。
偌大的客廳,只剩下那滿桌的狼藉和無盡的尷尬。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窗外是新年最絢爛的煙火和鼎沸的人聲。
沈浩躺在冰冷的雙人床上,身邊的位置空空如也,還殘留著林馥身上淡淡的香氣。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拿起手機,想給林馥打電話。
他想罵她無理取鬧,想質問她為什麼要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可當他翻到通訊錄里「老婆」兩個字時,手指卻遲遲按不下去。
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出林馥站在門口時那雙失望透頂的眼睛。
「你從來沒有想過,我委不委屈。」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迴響。
他真的錯了嗎?
他只是說了一句實話而已啊。
孝順母親,難道有錯嗎?
沈浩想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