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從那一刻起,那個愚孝的林強,死了。

04
拆遷賠償方案正式下來的那天,是個陰雨天。
天灰濛濛的,像是一塊髒抹布蓋在頭頂。
家裡開了一個極其正式的家庭會議。
老舊的八仙桌上,放著拆遷辦剛剛送來的評估報告和安置協議草案。
因為地理位置好,加上我當初蓋房時用的材料紮實,屬於框架結構,評估等級非常高。
具體的方案是:總共置換五套九十平米的安置房,外加一百二十萬的現金補償。
在這個三線城市,這不僅僅是一筆巨款,這是一張通往階級跨越的門票。
母親坐在主位上,臉上紅光滿面,那是貪婪被即將滿足後的亢奮。她的手緊緊按在那份紅頭文件上,仿佛按著的是整個世界。
林曉雅和趙剛坐在她左手邊,兩人緊緊握著手,激動得臉部肌肉都在微微抽搐。趙剛的眼睛裡冒著綠光,盯著那份文件,喉結上下滾動。
只有父親,坐在角落的陰影里,低著頭抽著旱煙,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和蘇梅坐在對面,像是在接受審判。
「既然方案下來了,我就說說分配的事,也省得你們心裡瞎猜。」母親清了清嗓子,眼神在空中飄忽,刻意避開了我和蘇梅的視線,「我和你爸商量過了。這是咱們老林家的祖產,分配權在我和你爸手裡。」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我們老兩口留一套自住。剩下的四套房子,還有那一百二十萬現金,全給曉雅。」
雖然昨晚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句話如此直白地從母親嘴裡說出來,我的心臟還是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蘇梅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不可置信地看著母親:「媽?您說什麼?您再說一遍?」
「我說全給曉雅!怎麼,你耳背?」母親翻了個白眼。
「憑什麼?!」蘇梅「噌」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這房子是林強出錢蓋的!整整三十萬!那是五年前的三十萬啊!林強為了蓋這房,沒日沒夜地幹活,連婚紗照都沒捨得拍貴的!這幾年我們為了還債省吃儉用,您現在說全給妹妹?您還有良心嗎?」
「砰!」
母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茶水潑了一桌子。
「良心?你跟我講良心?我養大林強花了多少錢?你怎麼不算算?這地基是我們老林家的!房產證寫的是你爸的名字!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母親指著蘇梅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那張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我就知道你這個女人沒安好心,一直盯著我們家的錢!林強是我生的,他的錢就是我的錢,他孝敬父母那是天經地義!現在我想怎麼分就怎麼分,輪得到你這個外人插嘴?」
「那也不能這麼偏心啊!」蘇梅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奪眶而出,「林強也是您兒子啊!您這樣做,是要逼死我們嗎?」
「閉嘴!」
一直沒說話的趙剛突然站了起來,像一條護食的惡犬。
他衝著蘇梅吼道:「大嫂,你怎麼跟媽說話呢?懂不懂規矩?長兄如父,大哥幫襯妹妹那是傳統美德。再說了,我和曉雅現在困難,做生意虧了錢,正是需要拉一把的時候。大哥大嫂作為有錢人,不應該幫幫忙嗎?」
「有錢人?」
我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讓屋裡的吵鬧聲瞬間安靜下來。
我慢慢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看著趙剛,指了指他的手腕:「趙剛,你手上戴的那塊勞力士綠水鬼,雖然是高仿,但也得三千多吧?你腳上的AJ,兩千多吧?」
我又看向林曉雅:「曉雅,你的包,上周剛買的古馳,代購價一萬二吧?你的美甲,昨天剛做的,五百八吧?」
我的視線最後落在自己身上,拉了拉袖口:「我是『有錢人』,但我這身西裝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白了。蘇梅的手機螢幕碎了半年都沒捨得換。這就是你們嘴裡的『困難』和『有錢』?」
林曉雅下意識地把包往身後藏了藏,臉色漲紅,隨即惱羞成怒:「哥,你什麼意思?你跟自己妹妹算這種小帳?你還是個男人嗎?」
我不怒反笑,那種笑容讓林曉雅心裡發毛。
我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父親:「爸,你也這麼想?你也覺得我這個兒子,就活該被吃干抹凈?」
父親夾著煙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他在煙灰缸里用力按滅了煙頭,深深地嘆了口氣,聲音蒼老而無力,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強子啊……你妹妹……確實不容易。你有學歷,有技術,是一級造價師,以後還能掙。這錢對你來說是錦上添花,對曉雅那就是救命稻草啊。就當……就當是幫爸媽最後一次吧。」
最後一次。
從小到大,無數個「最後一次」。
上大學時,「最後一次」把生活費讓給妹妹買手機;工作後,「最後一次」幫妹妹還信用卡;結婚時,「最後一次」縮減彩禮。
我的心,在這一刻,像是被放在液氮里凍住,然後被錘子狠狠敲碎,渣都不剩。
「好。」我點了點頭,眼神變得空洞,「爸,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這是最後一次。」
05
如果事情只是到此為止,我也許會為了那所謂的孝道,忍氣吞聲拿回我的本金就走人,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但人性的惡,永遠沒有底線。
當我們步步退讓的時候,他們以為我們是軟弱可欺,於是變本加厲地踩了上來。
分配方案宣布後的第三天,也就是周五。
我和蘇梅像往常一樣下班回家去接孩子。走到二樓樓梯口時,我愣住了。
家門口,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編織袋和紙箱。
那不是垃圾,那是我們的家當。
我的西裝被揉成一團塞在塑料袋裡,蘇梅最珍愛的專業書籍散落在地上,書角都磕壞了。
兒子的玩具箱被打翻,那個他拼了整整一個月、準備去參加市裡少兒樂高比賽的巨型海盜船,此刻碎成了一地的零件。
門鎖被換了。嶄新的指紋鎖閃著冷冽的光。
我掏出鑰匙,怎麼也捅不進去。
就在這時,門開了。
「滴答」一聲,電子鎖解開。趙剛穿著我的真絲睡衣,趿拉著我的那雙真皮拖鞋,站在門口。他嘴裡叼著一根牙籤,手裡拿著半個蘋果,一臉戲謔地看著我:
「喲,大哥回來啦?不好意思啊,媽說這房子馬上要拆了,有些舊家具我們要搬走,騰騰地方。這不,今天我們就叫了搬家公司,把你們的東西都收拾出來了。」
「誰允許你動我東西的?」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肉里,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這是我家!我想動就動!」
母親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她走過來,站在趙剛身後,手裡還拿著蘇梅還沒用完的高級面霜,往自己臉上抹著。她一臉嫌棄地看著樓道里那一地東西:
「趕緊把這些破爛弄走,別擋著道。既然房子沒分到,你們還賴在這幹嘛?想當釘子戶啊?我和你爸商量了,這最後的一周,這房子我們要用來放曉雅的嫁妝和那些名貴家具,怕受潮,二樓光線好,就徵用了。」
「徵用?」蘇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母親手裡的面霜,「媽!那是我的東西!這房子還沒拆呢,這還是我的家!」
「你的家?」林曉雅也湊了過來,抱著手臂,一臉得意,「嫂子,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房產證上沒你名字,拆遷協議上也沒你名字。這怎麼能叫你家呢?這叫借住。現在房東不租了,讓你們滾,有毛病嗎?」
就在這時,電梯門開了。
剛剛去樓下便利店買水的兒子跑了上來。
看到滿地的狼藉,五歲的孩子愣住了。緊接著,他看到了地上那一堆樂高碎片。
「我的船!我的船碎了!」
兒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掙脫蘇梅的手衝過去,跪在地上,試圖把那些散落的零件拼起來。那是他的心血,是他想拿獎盃給爸爸看的驕傲。
「哭什麼哭!喪門星!」
母親厭惡地啐了一口,眉頭皺得緊緊的,「跟你那個媽一樣,就知道哭窮!吵死了,大晚上的把狼招來!」
趙剛嫌棄地伸出腳,用我那雙昂貴的拖鞋,像踢垃圾一樣,把一塊飛到他腳邊的樂高積木踢到了樓梯角,甚至還在上面碾了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