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信用卡,刷了一萬三千八。
走出飯店,深秋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蘇梅抱著睡著的兒子,跟在我身後,一言不發。
那一刻,我看著這一家子酒足飯飽、剔著牙走向趙剛那輛二手寶馬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厭惡。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孝順,就能換來父母的認可,就能在這個家裡換來一份公平。
但我錯了。
在這個家裡,偏心不是一種行為,而是一種信仰。我是他們的「血包」,而林曉雅一家,是他們的「信仰」。
02
如果不提那棟房子,也許我還能繼續忍受這種吸血的生活。
但那棟房子,是我最後的底線。
我們家住的是城中村,典型的城鄉結合部。五年前,村裡傳出要拆遷的風聲,家家戶戶都開始瘋狂加蓋,希望能多博點賠償款。
那時候,父母住的是三間搖搖欲墜的紅磚瓦房,別說加蓋,連防雨都成問題。
那是夏天的一個晚上,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父親把我和林曉雅叫到床前,劇烈地咳嗽著,說出了那個決定:
「家裡沒錢,但這房子必須得蓋。這是咱們家翻身的唯一機會。誰出錢蓋,以後拆遷了這部分利益就歸誰。我和你媽只要個養老的地方就行。」
林曉雅當時就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嫌棄地扇著扇子:「爸,你別看我。我和趙剛剛結婚,連車貸都還不上,哪有錢蓋房啊?再說了,這破地方什麼時候拆都不一定,把錢砸進去不是打水漂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那時候我剛工作三年,是一級造價工程師。雖然工資還行,但這幾年為了幫趙剛還賭債,為了給家裡添置家電,手裡只攢了三十萬。
那是我準備用來付首付買婚房的錢。蘇梅和我談了四年戀愛,一直沒結婚,就是在等這筆錢。
母親拉著我的手,那隻粗糙的手掌摩挲著我的手背,渾濁的老眼裡擠出幾滴淚:「強子,你是長子,這個家以後都是你的。你先把錢拿出來,把房子蓋起來。咱們把地基打牢,蓋個四層小樓。二樓給你和蘇梅做婚房,寬寬敞敞的,不比買那個鴿子籠強?等拆遷了,咱們就有大房子住了,到時候爸媽還能虧待你?」
「是啊哥,」林曉雅也在旁邊幫腔,「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地皮可是咱家的,你要是蓋了,以後就是大房東。」
我看著父母期盼的眼神,看著那破敗的老屋。
我是學建築的,我太知道這其中的價值了。而且,骨子裡那種傳統的家族觀念,讓我無法拒絕父母的哀求。
我跟蘇梅商量了整整三天。
蘇梅一開始死活不同意:「林強,那是我們的婚房錢!要是蓋在你爸媽名下,以後萬一扯皮怎麼辦?」
「不會的,那是我爸媽。」我信誓旦旦地保證,「而且我是獨子,以後不給我給誰?再說了,我會留一手的,所有帳目我都會做清楚。」
最終,蘇梅妥協了。
那年夏天,是我這輩子最累的一年。
為了省錢,我沒有請包工頭,自己畫圖紙、自己跑建材市場、自己做監理。
為了省人工費,周末和下班時間,我就脫了西裝,換上迷彩服,和工人們一起扛水泥、拌砂漿。
我不像個坐辦公室的工程師,更像個地道的民工。
我的肩膀被水泥袋磨掉了一層皮,結了痂又磨破,血水混著汗水往下流,鑽心的疼。蘇梅心疼得直掉眼淚,每天晚上給我擦藥。
但我看著那一層層拔地而起的樓房,心裡是甜的。
那是我的家。是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堡壘。
終於,半年後,原本的三間瓦房變成了一棟氣派的四層小樓。外牆貼著我親自挑選的米黃色瓷磚,窗戶用的是最好的斷橋鋁。
一樓父母住,二樓裝修成了我和蘇梅的婚房,三樓四樓簡單裝修後出租。
這幾年,三樓四樓的房租,一個月也有三千多塊,一直是被母親收著的。
「媽先幫你攢著,以後給孫子當教育基金,或者給你們換車。」母親總是這麼說,一邊說一邊把錢塞進她那個上了鎖的鐵皮柜子里。
我也就沒計較。我想著,反正肉爛在鍋里,只要大家和和氣氣過日子就行。
直到半個月前,拆遷辦的人,終於敲響了那扇大門。
03
拆遷的確權公告貼出來的那個晚上,家裡的氣氛突然變得極其詭異。
那種變化,不是那種喜氣洋洋的熱鬧,而是一種帶著防備和算計的靜默。
以前,父母雖然偏心,但表面上還要點臉面,至少在鄰居面前會誇我幾句孝順。
但最近,他們看我的眼神總是躲躲閃閃,說話也變得吞吞吐吐,像是有什麼話含在嘴裡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最反常的是林曉雅。
以前她嫌棄家裡髒,一個月難得回來一次,回來也是拿了東西就走。可這半個月,她幾乎天天長在家裡。
她和趙剛每天一下班就往這邊跑,還帶著各式各樣的補品。兩人一回來就鑽進父母的一樓臥室,房門緊閉,裡面傳來嘀嘀咕咕的聲音。
一旦聽到我下班回來的開門聲,裡面的聲音就戛然而止。然後林曉雅會推開門,換上一副極其虛假的笑容迎出來:
「哥,回來啦?工作累不累啊?嫂子呢?」
這種過度的熱情,讓我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作為造價師,我對數字敏感,對人的微表情更敏感。
我知道,他們在算帳。算一筆大帳。
事情的爆發點,是在確權簽字的前一晚。
那天我加班到深夜,回來時已經快一點了。我輕手輕腳地上樓,路過一樓父母的房間時,發現門虛掩著一條縫,裡面透出一絲昏黃的燈光,還有壓抑的爭吵聲。
我本想直接上樓,但聽到了我的名字,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強子畢竟出了錢,蓋房子的三十萬那是實打實的,還有這幾年的裝修……」這是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和怯懦,伴隨著旱煙袋磕在床沿上的聲音。
「出了錢怎麼了?」
母親的聲音尖利刻薄,雖然刻意壓低了,但在寂靜的夜裡依然刺耳如針:「他是當哥哥的,幫襯家裡不是應該的嗎?這幾年他住家裡吃家裡,房租也沒讓他交,這不都抵消了嗎?」
我握著樓梯扶手的手猛地收緊。
房租?我和蘇梅結婚後,每個月給家裡交兩千塊生活費,水電煤氣全包,甚至家裡的柴米油鹽都是蘇梅在買。三樓四樓的租金也是她在收。現在她說抵消了?
「可是……」父親還在囁嚅。
「可是什麼可是!」母親打斷了他,「你想想曉雅!趙剛做生意賠了個底掉,外面欠了一屁股債。要是這次拆遷款不全給他們,他們就要被人逼死了!曉雅肚子裡可能都懷上了,你想讓你外孫生下來就沒地兒住?」
「那強子那邊怎麼交代?那房子大部分是他蓋的啊。」
「交代什麼?」母親冷哼一聲,「房產證上寫的是你的名字!土地證也是你的名字!法律上這就是咱們老兩口的!我說給誰就給誰!強子那個媳婦,整天喪著個臉,像是誰欠她二五八萬似的。要是錢給了強子,指不定就被那個女人卷跑了回娘家了!還是握在自己閨女手裡實在!」
「那……要是強子鬧起來怎麼辦?」
這時候,趙剛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股子陰狠:「爸,你怕什麼?大哥那個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咱們只要咬死了是父母的決定,用『孝道』壓他,他不敢怎麼樣的。再說了……」
趙剛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咱們之前去公證處諮詢過了,只要你們二老一口咬定這房子是你們自己出資蓋的,林強拿不出轉帳給施工隊的直接證據,他就沒辦法。咱們先把協議簽了,生米煮成熟飯,他還能把親爹親媽告上法庭?」
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我的手腳冰涼。
那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我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原來,在他們心裡,我的付出是「應該的」,我的妻子是「外人」,而我那個不爭氣的妹妹和妹夫,才是他們要傾盡所有去保護的「家人」。
為了給林曉雅還債,為了給趙剛填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他們甚至已經在諮詢如何在這個法律的灰色地帶算計我。
我沒有衝進去質問。
多年的職場歷練,讓我養成了一個習慣:在沒有十足的把握和證據之前,絕對不要亮出底牌。
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親情有時候比紙還薄,比屎還臭。
我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對著門縫錄了一分鐘。
然後,我悄悄退回了二樓。
那一夜,我躺在蘇梅身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我親手安裝的吸頂燈,睜著眼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