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遠……澤遠他……暈倒了……在醫院搶救……」我的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什麼?!」我媽和婆婆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婆婆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她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嘴裡喃喃著:「怎麼會這樣……早上還好好的……怎麼會這樣……」
來不及多想,我抓起包就往外沖。
我媽在後面喊:「小靜你慢點!別急!」
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去醫院,去陸澤遠身邊。
我衝下樓,攔了一輛計程車,用顫抖的聲音報出醫院的名字。
司機看我臉色不對,一路上把車開得飛快。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我的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怎麼會這樣?
早上他還只是說胃不舒服,怎麼會突然就暈倒了?
他才三十歲啊,身體一直很好,連感冒都很少有。
是那個項目壓力太大了嗎?
是他這幾天為了家裡的事煩心,休息不好嗎?
還是……
我的腦海里閃過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我心驚肉跳。
我拚命地祈禱,祈禱他沒事,祈禱這只是一個誤會。
當我瘋了一樣衝進醫院急診大廳,找到搶救室時,看到的是一盞亮著紅燈的,冰冷的門。
陸澤遠公司的助理小王守在門口,看到我,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慌張和自責。
「嫂子,對不起,我……」
「他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
「醫生還在裡面搶救,具體情況還不清楚。」小王的聲音帶著哭腔,「開會的時候,陸總正在做報告,話說到一半,突然就捂著胸口倒下去了,把我們都嚇壞了……」
捂著胸口?
不是肚子疼嗎?
我的心,沉得更厲害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搶救室的紅燈,像一隻嗜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我,讓我渾身發冷。
我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抱著頭,身體不住地發抖。
我不敢去想任何壞的結果。
我和陸澤遠從大學就在一起,我們一起走過了十年,我們剛剛有了可愛的寶寶,我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表情嚴肅。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沖了過去,「醫生!我先生他怎麼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疲憊的臉。
他看了我一眼,沉聲說:「病人的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了,但非常危險。我們需要立刻進行全面的檢查,查明病因。」
聽到「暫時穩定」四個字,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下,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護士拿著一份化驗單,急匆匆地從裡面跑了出來,她越過我,直接衝到醫生面前,臉色蒼白得有些嚇人。
她指著化驗單上的一項指標,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調:
「主任,您快看!病人的血……我們抽出來的那管血,靜置了一會兒,上面浮起一層厚厚的白色油脂……像豬油一樣!他的血,幾乎是乳白色的!」

06
乳白色?
我的大腦,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停止了運轉。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護士的話像魔咒一樣在我耳邊反覆迴響——「乳白色的血」、「像豬油一樣」。
這是什麼概念?
人的血,怎麼會是乳白色的?
主治醫生一把拿過化驗單,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像兩把手術刀,直直地射向我。
「你是他妻子?我問你,病人最近的飲食,是不是有極大的問題?」醫生的語氣,嚴厲得像是在審問一個犯人。
「飲食?」我茫然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對!就是飲食!」醫生提高了音量,幾乎是在對我低吼,「化驗單顯示,他的血脂高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程度!甘油三酯水平,是正常人的幾十倍!這種情況,我們臨床上稱之為『乳糜血』!
這通常是短期內攝入大量、超量的高脂肪、高熱量食物導致的!
你老實告訴我,他最近到底都吃了些什麼?!」
高脂肪……高熱量……
我的腦海里,「轟」的一聲,炸開了。
一幅幅畫面,在我眼前飛速閃過。
婆婆燉的那一碗碗油光鋥亮的豬蹄湯、烏雞湯、甲魚湯……
陸澤遠為了讓我開心,毫不猶豫地端起碗,一飲而盡的樣子……
他日漸憔셔悴的臉色,他捂著肚子的痛苦表情……
婆婆那句「油才補啊」的斷言……
我那句輕飄飄的「倒掉可惜,你喝了吧」……
原來……是這樣……
不是工作壓力,不是家庭矛盾,也不是什麼所謂的「老胃病」。
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我,是我親手遞給他的,那九碗被我嫌棄的、油膩的月子湯!
我以為那只是普通的油膩,卻不知道那裡面堆積的脂肪,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正常人身體的代謝極限。
我以為我只是在進行一場善意的「廢物利用」,卻不知道我正在親手將我最愛的人,一步步推向深淵。
「我……我……」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巨大的恐懼和悔恨,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眼前陣陣發黑。
「嫂子!嫂子你沒事吧!」助理小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醫生看我的反應,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臉上的怒氣,漸漸被一種沉重的嘆息所取代。
「急性高脂血症性胰腺炎。八九不離十了。」
他轉身對護士吩咐道:「立刻安排全腹部增強CT,查血澱粉酶,準備下病危通知書,家屬簽字!」
病危通知書……
這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進我的心臟。
我掙脫小王的攙扶,撲到醫生面前,語無倫次地哭喊著:「醫生,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他還那麼年輕,我們的孩子才剛出生……他不能有事,他不能有事啊!」
「我們會盡力的。」醫生的表情依舊凝重,「但你要有心理準備。急性胰腺炎是重症,死亡率很高。尤其是他這種因為血脂過高引起的,病情會更兇險,併發症也更多。現在最關鍵的,是立刻進行血漿置換,把他血液里的脂肪『洗』出來,否則隨時可能出現多器官衰竭!」
血漿置換?
洗血?
我完全被這些陌生的醫學名詞給嚇傻了。
我只知道,我的丈夫,正在經歷一場生死浩劫。
而這場浩劫的導演,是我。
就在這時,走廊的盡頭傳來了婆婆和哭喊聲。
她們也趕到了。
「我的兒啊!我的澤遠怎麼樣了?」婆婆一看到我,就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瘋了似的搖晃著,「你說話啊!我兒子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跟他吵架,把他給氣病的!」
在她看來,所有的罪責,依然在我身上。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焦慮和悲痛而扭曲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該怎麼告訴她?
告訴她,害了他兒子的,不是我,也不是她,而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愛」?
告訴她,她引以為傲的「大補湯」,其實是穿腸的毒藥?
不,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是我自作聰明,是我懦弱自私,才導致了今天這無法挽回的局面。
我的雙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
無盡的黑暗,將我徹底吞噬。
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