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插著輸液的針管。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著鼻腔。
我媽守在床邊,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
「我怎麼會在這裡?澤遠呢?澤遠怎麼樣了?」我猛地坐起來,拔掉手上的針頭就要下床。
「你別動!」我媽按住我,聲音沙啞,「你暈倒了,醫生說你情緒激動加上產後虛弱,給你打了鎮定劑。澤遠……澤遠他還在重症監護室里。」
重症監護室。
這個冰冷的詞彙,讓我的心又一次被揪緊。
「媽,是我害了他……是我……」我的眼淚再次決堤,我把那九碗湯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媽。
我媽聽完,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呆呆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心痛。
最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抱著我失聲痛哭。
「傻孩子……你真是個傻孩子啊……」
病房的門,在這時被猛地推開。
婆婆沖了進來。
她的頭髮散亂,雙眼布滿血絲,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她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仇恨。
「你醒了?你這個害人精,你還有臉醒過來?」她衝到我床前,揚手就要打我。
我媽眼疾手快地攔住了她。
「親家母!你冷靜點!小靜她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婆婆的聲音悽厲得像杜鵑啼血,「她就是存心的!她就是見不得我們一家人好!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她拼了!」
她一邊哭喊,一邊用力地捶打我媽,想要掙脫開。
我看著她瘋狂的樣子,心裡一片死灰。
「媽。」我開口了,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您別怪我媽,也別打她。您要打,就打我吧。」
我掀開被子,下了床,直挺挺地跪在了婆婆面前。
「對不起。澤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
我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個字。
因為我知道,所有的解釋,在一條鮮活的生命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婆婆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一向「犟嘴」的我,會這麼乾脆地認錯。
我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是我……是我把您每天燉的湯,都偷偷給了澤遠喝。一連九天,一滴不剩。醫生說,他就是因為短期內吃了太多油膩的東西,血脂太高,才引起的急性胰腺炎。」
空氣,瞬間凝固了。
婆婆臉上的憤怒和怨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和茫然。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仿佛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引以為傲的、用來表達母愛的「大補湯」,竟然是害了自己兒子的罪魁禍首?
這個事實,對她的衝擊,恐怕比天塌下來還要大。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腳步虛浮地後退了兩步,靠在牆上,才沒有倒下,「我燉的湯……怎麼會害人呢?那都是好東西啊……都是補身體的啊……」
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心裡沒有一絲快意,只有無盡的悲涼。
我們都錯了。
她錯在固執地堅守著陳舊的觀念,用自以為是的方式去表達愛。
而我,錯在自私地選擇了逃避和謊言,親手釀成了這場悲劇。
我們之間,沒有贏家。
就在這時,一個護士走了進來。
「誰是柯靜?陸澤遠的第一次血漿置換做完了,醫生讓家屬過去談話。」
我像聽到聖旨一樣,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沖向重症監護室的家屬談話間。
隔著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陸澤遠。
他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臉上戴著呼吸機,各種儀器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那是我的丈夫,那個前幾天還能笑著跟我說「包在我身上」的男人,此刻卻像個易碎的玻璃人,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
我的心,痛得無法呼吸。
08
談話間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主治醫生面色凝重地坐在我們對面,他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報告。
我和我媽,還有魂不守舍的婆婆,坐在另一側,像等待審判的犯人。
「第一次血漿置換,置換出了大概兩千毫升的血漿。」醫生指著桌上一個巨大的袋子,裡面裝著淡黃色的、油脂狀的液體,「你們看,這些,全都是從他血液里『洗』出來的脂肪。」
看著那袋觸目驚心的「油」,婆婆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又白了幾分。
「病人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複雜。」醫生繼續說道,「雖然這次的急性發作,是由於近期不當飲食引起的。但我們通過進一步的基因檢測發現,病人本身就攜帶著家族性高膽固醇血症的致病基因。」
「醫生,這是什麼意思?」我急切地問。
「簡單來說,就是他天生就比普通人更容易出現血脂代謝異常。他的身體,就像一個出廠設置就有缺陷的油脂處理器,處理脂肪的能力非常弱。普通人能承受的脂肪量,對他來說,可能就是超負荷的。」
醫生的解釋,像一把重錘,再次擊中了我。
原來,陸澤遠本身就有一個「定時炸彈」藏在身體里。
而我,親手點燃了這顆炸彈的引信。
「這種遺傳性疾病,通常有家族史。你們家……長輩里有沒有類似心腦血管疾病的患者?」醫生看向婆婆。
婆婆茫然地搖了搖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遲疑地說道:「他爸……澤遠的爸爸,走得早。當年也是突然一下就不行了,醫生說是……心肌梗塞。」
醫生點了點頭,表情更加嚴肅了。
「這就對上了。很可能,他父親也是因為這個病。」
原來如此。
原來這份潛在的危險,一直潛藏在陸澤遠的基因里,無人知曉。
「另外……」醫生拿起一張紙,那上面是婆婆憑著記憶寫下的、她燉的那些湯的配方。
「我讓我們醫院的中醫科專家看了這個方子。除了常規的豬蹄、烏雞,這裡面還有幾味藥材,比如當歸、黃芪、熟地……用量都還不小。」
婆婆小聲說:「那是我們老家傳下來的方子,專門給產婦補氣血的,效果特別好……」
「對產後大出血的產婦來說,這確實是峻補的猛藥,能快速生血。但是!」醫生加重了語氣,「把它給一個健康的、並且有高血脂潛在風險的年輕男性,連續大量服用,就等於是在給他身體的代謝系統火上澆油!這些藥材,本身就有滋膩、礙脾胃的特性,再加上超量油脂的攝入,共同導致了他的血脂在短期內爆發性增高,最終壓垮了他的胰腺!」
醫生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凌遲著我的心。
真相,一層層被剝開,醜陋而殘酷。
不是簡單的油膩,不是簡單的謊言,而是一系列致命因素的疊加:錯誤的傳統觀念、無人察覺的遺傳疾病、被濫用的滋補藥方,以及我那自作聰明的「轉移大法」。
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愛」與「善意」,但組合在一起,卻成了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婆婆聽完醫生的話,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順著牆壁滑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是我害了我兒子……是我害了他啊!我以為是為他好……我怎麼知道會這樣……我對不起他爸,現在又要對不起他……」
她的哭聲,充滿了絕望和自責。
我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握住她冰冷的手。
在這一刻,我們不再是針鋒相對的婆媳,而是兩個同樣深愛著一個男人,卻又同樣深深傷害了他的,可悲的女人。
「媽,不怪你。」我哽咽著說,「都怪我。如果我當初能跟您好好溝通,而不是用那種方式……如果我能多關心一下澤遠的身體……就不會這樣了。」
我們倆抱頭痛哭,將這段時間所有的委屈、憤怒、悔恨,都化作了淚水。
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讓我們看清了彼此,也看清了自己。

09
陸澤遠在重症監護室待了整整七天。
那七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也最漫長的七天。
我和婆婆輪流守在監護室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