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孫雅說,「我和文博,想跟張阿姨和您,還有梁大哥,一起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談一次。地點由您來定。我爸媽那邊,我會去說服他們,彩禮的事情可以再商量,但前提是,文博必須表現出他作為一個男人的擔當,而不是一味地依賴家人。」
孫雅的這通電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不僅三觀很正,而且異常理智和清醒。
她明白,一個無法獨立、只會向哥嫂伸手要錢的男人,是無法託付終身的。
她想看的,是梁文博的態度,也是梁家的態度。
這對我來說,或許是一個徹底解決問題的契機。
「好。」我答應了,「時間地點,我來安排。」
掛掉電話,我立刻開始思考。
這場談判,我不能輸。
我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面,又能絕對中立的第三方在場。
我思來想去,最終把電話打給了我們社區的網格員,也是一位在鄰裡間頗有威望的退休老幹部,王叔。
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向他做了簡單的說明,並請求他作為調解人出席。
王叔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答應了:「小喬,你放心。這件事,誰對誰錯,大家心裡都有一桿秤。維護婦女合法權益,也是我們社區工作的重點。到時候,我一定到場。」
安排好一切後,我給梁文淵發了一條信息:「明天下午兩點,在我家,我們把所有事情一次性解決。你弟弟和他女朋友都會來,社區的王叔也會作為調解人到場。通知你母親。」
信息發出去後,我看著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明天下午,將是決定我婚姻最終走向的審判日。
08
第二天下午一點半,我提前回到了家。
我沒有刻意打扮,也沒有準備什麼茶水點心。
這裡是我的家,是我的戰場,我不需要任何虛偽的客套。
一點四十五分,門鈴響了。
來的是王叔,他穿著一身乾淨的中山裝,精神矍鑠,手裡還拿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
「小喬,別緊張。有理走遍天下。」王叔拍了拍我的肩膀,給了我一個安定的眼神。
我點點頭,請他坐下。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我打開門,看到了一副讓我意想不到的景象。
梁文淵和梁文博攙扶著張翠芬,孫雅跟在旁邊。
張翠芬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的怨毒卻絲毫未減。
她一進門,就想往沙發上坐,卻被梁文淵拉住了。
最讓我驚訝的是梁文博。
他看到我,沒有像電話里那樣哭哭啼啼,也沒有像簡訊里那樣惡語相向。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拉著孫雅,走到了我的面前。
「撲通」一聲。
梁文博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嫂子,對不起!」他低著頭,聲音嘶啞但清晰,「之前是我不懂事,是我媽把我慣壞了!我沒臉沒皮地跟著我媽一起逼你,給你造成了這麼大的傷害,我對不起你!」
他旁邊的孫雅沒有跪,但她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嫂子,我們今天來,是來道歉的。也是來解決問題的。」
這一跪一鞠躬,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翠芬更是氣得跳了起來:「文博!你幹什麼!你給她跪下幹什麼!該跪的是她!是她把我氣進醫院的!」
梁文淵也急忙去拉他弟弟:「文博,你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哥,你別管我!」梁文博推開他的手,依舊跪在地上,抬頭看著我,眼睛通紅,「嫂子,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是,我今天必須表明我的態度。那八十八萬彩禮,我自己想辦法,砸鍋賣鐵,貸款借錢,也絕不會再打你嫁妝的主意。我如果連自己結婚的錢都掙不來,我就不配娶小雅,不配當個男人!」
他的話,擲地有聲。
我看得出,這是孫雅給他做的思想工作。
這個女孩,正在用她的方式,把他塑造成一個有擔當的男人。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梁文博,又看了看他身旁眼神堅定的孫雅,心中的冰冷,有了一絲鬆動。
「你先起來吧。」我平靜地說。
這時,一直沉默的王叔清了清嗓子,開口了:「好了,都坐下吧。今天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激化矛盾的。張大姐,您也消消氣,先坐下聽聽孩子們怎麼說。」
王叔的威望顯然起了作用,張翠芬雖然一臉不忿,但還是恨恨地坐到了沙發上。
所有人都落座後,王叔看著我,又看看梁文淵,問道:「小喬,小梁,你們是夫妻。夫妻之間,有什麼問題不能好好溝通呢?非要鬧到這個地步?」
梁文淵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張翠芬,決定先發制人:「王叔,不是我不想溝通。而是從一開始,媽就沒給我溝通的機會。她直接向我索要八十八萬,理由是,我的嫁妝就是梁家的錢。我不同意,她就對我進行辱罵,甚至要動手打我,最後用離婚和她的性命來威脅我們。」
「你胡說!」張翠芬立刻反駁,「我那是借!我說過以後會還的!」
「請問您拿什麼還?用文博虛無縹緲的未來嗎?」我毫不客氣地反問。
「你……」張翠芬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王叔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轉向梁文博和孫雅:「小孫,小梁,你們倆是這件事的緣起,你們說說你們的想法。」
孫雅站了起來,不卑不亢地說道:「王叔,各位長輩。彩禮的事,是我家不對,我們願意做出讓步。我和文博商量好了,我們可以不要車,婚禮也可以從簡,彩禮降到十八萬。但這十八萬,必須是文博自己堂堂正正拿出來的錢,不能是逼迫哥嫂得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張翠芬:「阿姨,我知道您心疼兒子。但您這種方式,不是愛他,是害他。您讓他變成了一個還沒結婚,就要靠哥嫂接濟的男人,您讓我在我爸媽面前都抬不起頭。這樣的婚姻,我寧可不要。」
孫雅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張翠芬的心上。
她大概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機想娶進門的兒媳婦,會如此不給她面子。
「我……我這也是為了你們好啊!」張翠芬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我們不需要這樣的『好』!」梁文博猛地抬頭,看著他母親,「媽!你醒醒吧!從小到大,你都護著我,什麼事都替我扛著。結果呢?我哥靠自己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娶了這麼好的嫂子。而我呢?一事無成,連自己結婚的錢都拿不出來!現在還要逼著哥嫂,毀了他們的家來成全我!我算什麼男人!」
這番話,讓梁文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客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張翠芬看著自己兩個兒子,一個痛苦,一個悔恨,她的氣焰,終於一點點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無措。
最後,王叔合上了本子,做出了總結。
「事情的是非曲直,我看已經很清楚了。」他看著張翠芬,語氣嚴肅,「張大姐,兒媳的嫁妝,是她的私人財產,誰也無權動用。您以長輩身份強行索要,於情於理於法,都站不住腳。您需要向兒媳道歉。」
然後,他又轉向梁文淵:「小梁,你是丈夫,是兩個家庭的橋樑。在矛盾面前,和稀泥、犧牲妻子,是最不負責任的做法。你,也需要向你的妻子道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變得柔和了些:「小喬,家和萬事興。既然弟弟弟媳已經認識到了錯誤,你婆婆也受到了教訓,你看,這件事能不能……」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想讓我給梁文淵一個機會。
我看著梁文淵,他也在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愧疚和悔恨。
可是,破鏡,真的能重圓嗎?

09
王叔的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著我的最終宣判。
梁文淵站了起來,他沒有看別人,只是死死地盯著我。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
「思語,」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對不起。」
他深深地鞠下躬,九十度,保持了很久。
「我不該沉默,不該和稀泥,更不該讓你妥協。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沒有站出來保護你,我讓你失望了,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