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我甚至能聽到他壓抑著的哽咽聲。
張翠芬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旁邊的梁文博一把拉住。
梁文博對她搖了搖頭,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張翠芬最終頹然地坐了回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我沒有立刻回應梁文淵。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經深愛,後來又深惡的男人。
他的道歉很誠懇,他的悔恨也很真實。
可是,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如同在木板上釘釘子,即使把釘子拔掉,那個洞眼也永遠存在。
「你起來吧。」我平靜地說。
梁文淵直起身,眼眶通紅地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卑微的期盼。
我轉向王叔,微微頷首:「王叔,謝謝您今天來主持公道。道理,我們都講清楚了。」
然後,我看向張翠芬:「媽,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我把話說清楚。第一,我的嫁妝,是我最後的底線,以後誰都不要再打它的主意。第二,文博結婚的彩禮,十八萬,不是一個小數目。看在文淵和文博兄弟一場,也看在孫雅是個明事理的好女孩的份上,這筆錢,我可以『借』。」
我特意加重了「借」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梁文淵。
他大概沒想到,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還願意伸出援手。
張翠芬的臉上也露出了複雜的神情,有驚訝,有羞愧,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但這筆錢,不是白借的。第一,必須打正規的借條,由梁文博和孫雅共同簽字,梁文淵作為擔保人。第二,這筆錢,我不要利息,但必須在三年內還清。他們可以每個月從工資里還,也可以年底一次性還。具體的還款計劃,白紙黑字寫清楚。」
「嫂子……」梁文博激動地想說什麼。
我抬手打斷他:「你先別急著謝我。我之所以願意借這筆錢,不是原諒了你們,也不是為了維繫這個所謂的『家和萬事興』。我是借給你們的未來,是借給你剛才那番話里表現出的擔當,也是借給孫雅這個女孩的清醒和理智。」
我的目光轉向孫雅:「孫雅,我希望你明白,你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背負了債務。我希望這筆債務,能成為你們共同奮鬥的動力,而不是你未來埋怨他的理由。」
孫雅用力地點點頭,眼眶也紅了:「嫂子,您放心!這筆錢,我們一定會靠自己的努力還上!謝謝您還願意相信我們。」
最後,我的目光回到了梁文淵身上。
「至於我們……」我頓了頓,看到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梁文淵,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吧。」
他眼中的火焰,瞬間熄滅了。
「思語,你……」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需要時間,冷靜一下。你也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你要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妻子,一個什麼樣的家庭。」我看著他,眼神里再也沒有了愛恨,只有一片平靜的漠然。
「這套房子,是我的。這段時間,你先搬回你父母那邊住吧。至於我們最後是離是合,等我們都想清楚了再說。」
我說完,不再看他,而是從文件袋裡,抽出了一張早就列印好的《借款協議》。
「如果沒問題,就把字簽了吧。」
這一刻,我不是他的妻子,不是梁家的兒媳,我只是一個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債權人。
我知道這很殘忍,但這是我保護自己的唯一方式。
梁文淵看著我,看著那份冰冷的協議,他終於明白了。
他失去的,不僅僅是我的信任,更是我那顆曾經炙熱地愛著他的心。
他痛苦地閉上眼,兩行清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10
那場堪稱審判的家庭會議結束後,梁文淵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搬離了我們的婚房。
他走的時候,沒有再多說一句挽留的話,只是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你多保重」,便帶上門離開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緊繃的神經才徹底鬆懈下來。
我靠著門板,緩緩地滑坐到地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我不是為他哭,而是為那段逝去的、純粹的愛情,為那個曾經天真地以為有愛就有一切的自己。
三天後,梁文博和孫雅帶著簽好字的借款協議和第一筆還款來找我。
十八萬,他們決定分三十六期,每個月還五千。
「嫂子,這是這個月的。」梁文博把一個信封遞給我,裡面是五千塊現金。
「以後直接轉帳給我就行。」我接過信封,沒有推辭。
孫雅看著空蕩蕩的房子,小心翼翼地問:「嫂子,我哥他……」
「他搬回去了。」我平靜地回答。
孫雅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歉意:「嫂子,真的對不起,把你們的家弄成了這樣。」
我搖搖頭:「不怪你。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選擇了一個需要成長的丈夫,而我,也需要重新審視我的婚姻。」
她們走後,我的生活徹底恢復了平靜。
上班,下班,健身,和朋友聚會。
我開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自己身上,去學插花,去練瑜伽,去看以前沒時間看的畫展。
我發現,一個人的生活,也可以很精彩。
期間,梁文淵給我發過幾次信息,無非是說他知道錯了,問我過得好不好,什麼時候能讓他回來。
我沒有回覆。
一個月後,我接到了張翠芬的電話。
她的聲音不再尖刻,反而帶著幾分小心和討好。
「思語啊……在家嗎?」
「有事嗎,媽?」我依舊稱呼她為「媽」,但語氣里只有客套,沒有親近。
「那個……文博和小雅,下周就要辦婚禮了,就是簡單辦個酒席。我想問問你……你……你和文淵,能一起來嗎?」她問得異常艱難。
我沉默了片刻。
「媽,婚禮我就不去了。份子錢,我會讓文淵帶到。您和爸多保重身體。」我委婉地拒絕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唉……我知道了。思語,之前的事,是媽不對,媽對不起你。你是個好孩子,是文淵……是我們梁家,沒福氣。」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道歉。
雖然遲了,但終究是來了。
「都過去了。」我說。
掛掉電話,我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心中一片釋然。
我沒有去參加婚禮,但我從朋友那裡聽說了婚禮的情況。
很簡單,很溫馨。
孫雅沒有穿昂貴的婚紗,但臉上的笑容比任何珠寶都耀眼。
梁文博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招待著賓客,眼神里滿是責任和擔當。
聽說,他在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份很辛苦但收入不錯的工作,每天起早貪黑,幹勁十足。
聽說,張翠芬像是變了個人,不再張揚跋扈,開始學著尊重兒媳的意見。
又過了半年,在我幾乎快要忘記梁文淵這個人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在我家樓下。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變得沉穩了許多。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哀求我,只是把一張銀行卡遞給我。
「這裡面是十萬塊錢。」他說,「是我這一年多存下來的。剩下的八萬,我會儘快還清。」
我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還你的錢。」他看著我,眼神真誠,「不是替文博還,是我,梁文淵,欠你的。我欠你的,是一個丈夫的擔當和保護。這筆錢,是我對你補償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繼續說:「思語,分開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終於明白,我錯在哪裡。我以為在親情和愛情之間搞平衡,就是兩邊都不得罪。結果,卻把你傷得最深。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那就不配擁有一個家。」
「我今天來,不是求你原諒,也不是求你復合。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懂了。我會把欠你的錢還清,然後,我會努力成為一個配得上你的男人。到時候,如果你還願意,我再重新追你一次。如果你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我會真心祝福你。」
說完,他把卡放在我手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的銀行卡,心中五味雜陳。
我不知道我們的未來會怎樣,破鏡能否重圓,我也沒有答案。
但我知道,那個只會沉默和妥協的梁文淵,已經死了。
而我,喬思語,也在這場風波中,真正成長為了一個獨立、強大,能夠掌控自己人生的女人。
我不再是誰的妻子,誰的兒媳,我只是我自己。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