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的身體非常健康,各項指標都符合捐獻標準。現在,我們需要為念安進行為期一個月的術前大化療,將他體內的癌細胞清除到最低程度,為移植倉的進入做準備。」
接下來的一個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也最煎熬的時光。
大劑量的化療藥物,像潮水一樣湧入念安小小的身體。
曾經活潑可愛的兒子,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
他開始掉頭髮,從一縷一縷,到最後變成了光禿禿的小腦袋。
他吃不下任何東西,嘔吐成了家常便飯,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吐出黃色的膽汁。
他常常因為骨髓抑制帶來的疼痛而在夜裡哭醒,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嘴裡無意識地喊著「媽媽,疼……」
每一次,我的心都像被凌遲一樣。
我只能抱著他,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他的額頭,給他講故事,唱他最喜歡的歌,告訴他:「寶貝不哭,我們是在和身體里的小怪獸打仗,打贏了,我們就能回家了。」
他很乖,很懂事。
即使在最難受的時候,只要看到我掉眼淚,他都會伸出小手,努力幫我擦掉,用微弱的聲音說:「媽咪不哭,念安是男子漢,不怕疼。」
他越是這樣,我越是心碎。
這期間,顧衍城每天都會來。
他不能進入無菌病房,就隔著厚厚的玻璃,在外面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看著念安受苦,看著我日漸消瘦,眼中的痛苦和自責幾乎要溢出來。
他一次次地用口型對我說「對不起」,一次次地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我對他視若無睹。
我的世界裡,只剩下我的兒子。
除了在醫院陪護,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處理後續事宜上。
趙婧已經幫我辦好了股權轉讓的所有法律文件。
顧衍城沒有任何猶豫,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顧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正式劃入了沈念安的信託基金名下。
這個消息在商界引起了軒然大波。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顧衍城在為他那個神秘的私生子鋪路。
沒有人知道,這背後是一場多麼慘烈的交易。
而關於江夢薇的處理結果也出來了。
她因涉嫌故意傷害罪被正式批捕。
顧衍城動用了最強的律師團隊,誓要讓她受到最嚴厲的法律制裁。
據說,在被帶走的那天,她瘋了似的給顧衍城打電話,哭喊著說她也是受害者,說她做的一切都是因為太愛他。
顧衍城只回了她一句話:「你所謂的愛,毀了兩個孩子的一生。」
他們的兒子顧天佑,在失去了唯一的移植希望後,病情迅速惡化,只能靠著昂貴的藥物和機器維持生命。
我偶爾會從顧衍城疲憊的臉上,看到他對那個孩子的愧疚和不忍。
但我沒有絲毫同情。
因果報應,如此而已。
一個月後,念安的術前化療結束。
他的身體被清掃成一片「焦土」,等待著新的「種子」播撒進來。
移植的日子,到了。
念安被推進了無菌的移植倉,而顧衍城,也被推進了另一間手術室,進行造血幹細胞的採集。
我站在移植倉外,看著躺在裡面的兒子,心中默念:
寶貝,加油。
爸爸欠你的,今天,用他的骨血,一次性還給你。
手術結束後,你的人生,將和那個人,再無瓜葛。

09
造血幹細胞的採集和輸注過程,遠比我想像的要平靜。
那袋被譽為「生命火種」的血液製品,呈現出一種健康的淡黃色。
它通過一根細細的管道,緩緩地,一滴一滴地,流入念安的身體。
我隔著玻璃,能看到他平靜的睡顏。
新的種子已經種下,但它能否在這片曾被摧殘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還需要經歷漫長而嚴酷的考驗。
這個過程,叫做「植活」。
接下來的兩周,是移植後最危險的時期。
念安的舊免疫系統被徹底摧毀,新的免疫系統尚未建立,他就像一個沒有任何防禦的嬰兒,任何一點微小的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
腹瀉、皮疹、口腔潰瘍、發燒……各種排異反應和併發症,如同走馬燈一樣,輪番在他身上上演。
監護儀上的數字,每一次跳動,都牽動著我全部的神經。
我吃住都在醫院,眼睛熬得通紅,人也瘦了一大圈。
顧衍城在採集完幹細胞後,身體虛弱了幾天,但很快就恢復了。
他依舊每天守在外面,只是比之前更加沉默。
他不再試圖跟我說話,只是默默地為我打理好一切。
一日三餐會準時送到我手上,都是我喜歡的口味。
我換下的衣物,第二天會變得乾淨整潔地出現在儲物櫃里。
我沒有拒絕,也沒有感謝。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他用這種方式贖罪,我用這種方式接受他的補償。
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我們共同的目標——讓念安活下去。
第十四天,是醫生預測的植活關鍵期。
這天凌晨,念安的體溫突然飆升到四十度,監護儀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漢斯醫生和幾位專家立刻衝進了移植倉。
我被攔在外面,隔著玻璃,看到他們圍在念安床邊,緊張地忙碌著。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渾身冰涼,連呼吸都忘了。
顧衍城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邊,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我,但最終還是停在了半空中,只是用他高大的身軀,為我擋住了一部分來自走廊的寒意。
「會沒事的……念安很堅強,他會挺過去的……」他用沙啞的聲音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沒有理他,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漢斯醫生終於走了出來。
他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里,卻透著光。
「梁女士,顧先生,」他長舒了一口氣,「最危險的時刻過去了。孩子的白細胞已經開始生長了!這意味著,供體的造血幹細胞,在他的身體里,成功植活了!」
成功了……
植活了……
我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所有知覺。
當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乾淨的病房裡。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溫暖而明亮。
顧衍城守在床邊,見我醒來,立刻遞上一杯溫水。
「你昏倒了,醫生說你是勞累過度,加上情緒太過激動。」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若汐,謝謝你……也謝謝念安,給了我這個機會。」
我沒有看他,只是轉頭看向窗外。
天空很藍,有幾隻白鴿飛過。
一切,都結束了。
也該,重新開始了。
我坐起身,平靜地看著他:「顧衍城,我們的交易,完成了。」
他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
「念安康復後,我會履行我的承諾,帶他離開。」我繼續說道,語氣沒有一絲波瀾,「股權轉讓的後續手續,趙婧會跟你對接。從此以後,我們兩不相欠,也再無瓜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我決絕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若汐……」他艱難地喚著我的名字,「我能……我能偶爾看看他嗎?就遠遠地看一眼,我保證不打擾你們的生活。」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卑微的乞求。
我沉默了片刻。
然後,我搖了搖頭。
「不能。」
「顧衍城,你給他的傷害,不是一次骨髓移植就能彌補的。你給我的傷痛,也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吧。這對他,對你,都是最好的結局。」
10
念安的出倉,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
他瘦了很多,小臉還沒有完全恢復血色,但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光彩。
他穿著我給他準備的藍色小衛衣,戴著一頂可愛的鴨舌帽,遮住了那顆光溜溜的小腦袋。
當我從護士手中接過他,將他緊緊抱在懷裡時,我感覺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顧衍城站在不遠處,沒有靠近。
他只是遠遠地看著,目光追隨著念安的每一個動作,貪婪而克制。
念安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視線,他轉過頭,好奇地看了看那個高大的男人,然後又把頭埋進了我的頸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