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回頭。
我拉著張蘭,在人群中穿梭,徑直奔向站台。
直到我們踏上高鐵車廂,車門在我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他所有的聲音,我才感覺自己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了原處。
列車緩緩啟動。
張蘭癱坐在座位上,渾身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景象,眼神空洞,喃喃自語:「完了,這下全完了……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鄭重地看著她:「媽,不是完了,是開始了。新的生活,開始了。」
她抬起淚眼,迷茫地看著我,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從包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礦泉水和紙巾,遞給她。
等她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我才開口:「媽,我知道您現在很害怕。但您想一想,留下來,日子就會好嗎?是繼續忍受無休止的打罵和冷暴力,還是為自己爭取一次重新活過的機會?」
「可是……我們能去哪裡?我們沒有錢,也沒有地方住……」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
「錢,我這裡有。」我拍了拍我的包,「住的地方,我也已經安排好了。我有個大學同學在鄰市開了一家心理工作室,她那裡有空餘的房間,非常安全,也非常安靜。我們先去那裡安頓下來。」
我沒有帶她回我的老家,就是為了防止顧建國和顧明哲第一時間找上門。
鄰市離得不遠,但足夠我們建立一個安全的緩衝帶。
張蘭怔怔地看著我,似乎不敢相信我為她考慮得如此周全。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車程里,我向她全盤托出了我的計劃。
我告訴她,我已經收集了顧建國家暴的證據,包括錄音和她受傷的照片。
我告訴她,我們可以先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然後我會聘請最好的律師,幫她提起離婚訴訟,爭取她應得的財產。
「離婚?」這個詞像一顆炸彈,讓張蘭再次陷入了恐慌,「不,不,我不能離婚……我這把年紀了,離了婚,別人怎麼看我?我又能做什麼呢?」
「媽!」我加重了語氣,直視著她的眼睛,「現在不是考慮別人怎麼看你的時候,是考慮你怎麼看你自己的時候!您會刺繡,手藝那麼好,為什麼不能靠自己的手藝生活?您善良、勤勞,為什麼不能擁有一個沒有暴力和恐懼的晚年?」
「婚姻不是女人的全部,更不應該是一個囚籠。離開一個不斷傷害你的人,不是失敗,是自救。」
我的話,像一把鑰匙,似乎觸動了她內心深處某個被塵封已久的角落。
她不再反駁,只是低著頭,沉默地流淚。
那眼淚里,有恐懼,有委屈,但似乎也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高鐵到站後,我的同學林悅已經在出站口等我們。
她是個幹練颯爽的短髮女孩,看到我們,二話不說就接過行李,給了驚魂未定的張蘭一個溫暖的擁抱。
「阿姨,別怕,到我這兒就安全了。」
林悅的工作室位於一個安靜的老小區里,房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充滿了陽光和綠植的味道。
這和顧家那個富麗堂皇卻處處透著壓抑的「牢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安頓下來後,顧明哲的電話和信息就如雪片般飛了過來。
起初是憤怒的質問,然後是帶著威脅的命令,最後變成了低聲下氣的哀求。
「晚晴,你到底在哪裡?快帶媽回來吧。爸快氣瘋了,他動用了所有的關係在找你們。」
「算我求你了,回來我們好好談,行嗎?你想要什麼我都答應你,只要你回來。」
我看著這些信息,心中毫無波瀾。
我只回復了他一條:「顧明哲,從你對我說出『這是我們家的傳統』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已經沒什麼好談的了。如果你真的為你媽好,就勸你爸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發完這條信息,我直接將他和顧建國的所有聯繫方式都拉黑了。
我知道,戰鬥,才剛剛開始。
顧建國那種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一定會動用他所有的「能量」,來把我們抓回去,以維護他那可悲的「權威」和「傳統」。
07

我們躲在林悅工作室的日子,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
在我和林悅的開導下,張蘭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她開始嘗試著幫林悅打理工作室里的綠植,偶爾也會坐在窗邊,安靜地看書。
雖然她晚上還是會做噩夢,但白天的時候,臉上已經能看到一絲久違的放鬆。
然而,我們都清楚,顧建國的反擊很快就會到來。
果然,第三天,林悅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對方自稱是某家大公司的法務,用一種傲慢的口吻「通知」她,說她涉嫌「非法拘禁和拐賣他人」,要求她立刻「交出」張蘭,否則將對她的工作室提起訴訟,並向行業協會舉報她違規執業。
林悅開了免提,我能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男人話語中的威脅意味。
這無疑是顧建國的手筆。
他查到了林悅是我的同學,開始用他最擅長的施壓手段來逼我們就範。
林悅冷笑一聲,直接懟了回去:「這位先生,請問您是哪家公司的?叫什麼名字?工號多少?您指控我非法拘禁,請問證據呢?張蘭女士是成年人,擁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她有權決定自己的去留。如果您再用這種騷擾和威脅的口吻說話,我將對您的通話進行錄音,並向您的公司和司法機關投訴您。」
對方顯然沒料到林悅如此強硬,支吾了幾句後,悻悻地掛斷了電話。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幾天,林悅的工作室開始接到各種莫名其妙的投訴。
有說她「超範圍經營」的,有說她「消防不合規」的。
甚至還有幾個自稱是「前客戶」的人在網上發布帖子,捏造事實,說林悅的心理諮詢泄露客戶隱私,造成了嚴重後果。
一時間,林悅的工作室陷入了巨大的輿論和經營危機。
「這是顧建國的焦土戰術。」我看著那些惡毒的帖子,眼神冰冷,「他想通過毀掉你,來逼我走投無路,主動回去。」
林悅一邊在電腦上整理證據準備反擊,一邊對我說:「別擔心,這些小伎倆,嚇不倒我。倒是阿姨那邊,你要多注意。」
我走進房間,看到張蘭正拿著手機,臉色煞白地看著什麼。
我湊過去一看,是顧家的一個親戚發給她的信息,內容不堪入目,罵她是「白眼狼」,說她「不知好歹」,跟著一個「心思歹毒的兒媳婦」私奔,把顧家的臉都丟盡了。
「他們……他們怎麼能這麼說……」張蘭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拿過她的手機,把那個親戚也拉黑了。
我看著她,認真地說:「媽,這些人,不過是顧建國傳聲的喇叭。他們的目的,就是用這些話來攻擊您,讓您產生負罪感,摧毀您的意志,讓您自己走回去。」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跟他們辯論,而是比他們更堅定。您越是動搖,他們就越是得意。」
我立刻聯繫了之前就物色好的一位專打離婚和家暴官司的王律師。
我們將收集到的所有證據——顧建國的辱罵錄音、張蘭受傷的照片、以及顧家親戚騷擾威脅的聊天記錄——全部交給了她。
王律師看完所有材料後,表情嚴肅:「證據鏈很完整。顧先生的行為已經構成了明確的家庭暴力。我們現在可以立刻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人身安全保護令,是一道法律上的「防火牆」。
一旦申請成功,法院將禁止顧建國以任何形式接近、騷擾、跟蹤張蘭。
如果他違反禁令,輕則罰款拘留,重則可以追究刑事責任。
這是我們反擊的第一槍。
在王律師的指導下,我們迅速準備好了申請材料,遞交到了法院。
等待裁定的過程是煎熬的。
我知道,顧建國肯定也收到了法院的傳票,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果然,開庭前一天,我接到了顧明哲的電話。
他換了一個新的號碼。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疲憊而沙啞:「晚晴,收手吧。你真的要把我們家徹底毀了嗎?爸已經託了關係,法院那邊不會支持你們的。你現在帶媽回來,我可以既往不咎,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
「像以前一樣?」我冷笑,「是像你媽挨打你視而不見一樣,還是像你爸在我們房間裝攝像頭一樣?顧明哲,我再說最後一遍,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