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給我來了電話。
是林晚舒的閨蜜,在一家律師事務所當律師的周倩。
「許安,我聽說你的項目出事了。」周倩的聲音很公式化。
「你怎麼知道?」
「我有個當事人,正好是宏業的法律顧問。」周倩頓了頓,說道,「我給你提個醒。這次不是意外。有人在整你。」
我心裡一驚:「誰?」
「具體是誰我不能說,職業道德。但我可以告訴你方向。你去查查,最近有沒有一家新成立的建材公司,用極低的價格在衝擊市場。還有,去查查你那個項目的分包商,特別是負責運輸的那個,他的銀行流水。」
掛了電話,我脊背發涼。
按照周倩的指點,我很快查到了蛛絲馬跡。
一家名為「磐石建材」的新公司,在三個月前成立,一直在用低於市場價百分之十五的價格兜售瀝青。
而負責我項目運輸的分包商老劉,他的帳戶上,恰好在項目開始前,收到過一筆來自「磐石建材」法人代表的五十萬轉帳。
真相大白了。
老劉被買通,在運輸途中,把我從宏業訂購的優質瀝青,換成了磐石的劣質瀝青。
我氣得渾身發抖,立刻帶著人找到了老劉。
他一開始還抵賴,但在證據面前,很快就崩潰了,承認了所有事。
我問他:「磐石建材是什麼來頭?誰讓你這麼乾的?」
老劉哆哆嗦嗦地說:「老闆姓金,叫金瑞。他說……他說他跟你有仇,要讓你在城西這個項目上栽個大跟頭,以後再也別想進政府工程的門……」
金瑞?
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我絞盡腦汁,一個模糊的影子在我腦海里浮現。
大學時,林晚舒的追求者里,好像就有個叫金瑞的,家裡是開礦的,出手闊綽。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難道是他?
因為嫉妒,所以報復?
這件事,最終以我報警,老劉被抓,金瑞的「磐石建材」被查封告終。
但我的損失已經無法挽回。
為了趕工期,避免留下污點,我只能自掏腰包,從銀行高息貸款,重新買了材料,把不合格的路面全部敲掉重鋪。
這一個項目,不僅沒讓我賺錢,還讓我背上了兩百多萬的債務。
我元氣大傷。
那晚,我一個人喝得酩酊大醉。
我突然很想林晚舒。
如果她還在,以她的精明和謹慎,或許在簽分包合同的時候,就會發現那個老劉的問題。
她一定會把所有的風險都提前規避掉。
我拿出手機,再一次撥打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這一次,電話通了。
響了很久,就在我以為沒人會接的時候,電話被接通了。
「喂。」
聽筒里傳來一個清冷的,無比熟悉,卻又帶著一絲陌生的女聲。
是林晚舒。
04
「晚舒?」我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酒精,變得有些沙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有事嗎?」
「你……你這幾年,去哪兒了?」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我找了你很久。」
「我在上海。」她回答得乾脆利落。
上海。
原來她去了那麼遠的地方。
「你……過得好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挺好。工作很忙。」她的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情緒,「你打電話,就是為了問這個?」
我一時語塞。
我該說什麼?
說我項目出事了,賠了兩百多萬?
說我懷疑是你的追求者在報復我?
說我喝多了,特別想你?
這些話,在她的冷靜面前,都顯得那麼矯情和無力。
「我……」我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方式,「我們……畢竟還是夫妻。你一聲不吭走了這麼多年,總得給我個說法吧?」
「說法?」電話那頭的她,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裡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許安,那一巴掌,不就是說法嗎?你那一巴掌打下去的時候,你和我的婚姻,就已經結束了。」
「就因為那一巴掌?我當時喝多了!我後來後悔了!」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不是『就因為』。」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鋒利起來,像一把手術刀,「那一巴掌,只是一個結果,一個你長期以來積累的自卑、偏執和暴力傾向的必然結果。你覺得你是在證明你的男子氣概,在我看來,那只是一個無能的男人,在無法用道理說服別人時,訴諸的最原始、最可悲的手段。我為什麼要跟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人,共度餘生?」
她的話,字字誅心。
「我沒有!」我徒勞地辯解,「我不是那樣的人!」
「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不清楚嗎?」她反問,「你骨子裡的東西,不會因為你賺了多少錢而改變。許安,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不想再為你的不成熟和不理智買單。就這樣吧,我很忙。」
「等一下!」我急忙喊住她,「過年,你……你不回家看看爸媽嗎?」
這是我最後的籌碼,我想用親情來軟化她。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比之前更長。
久到我以為她已經掛了電話。
「他們有你這個好女婿照顧,不是嗎?」她幽幽地說了一句,然後,不等我回答,就補充道,「下周,我的律師會聯繫你,談離婚協議的事。我什麼都不要,凈身出戶。只希望你儘快簽字,我們好聚好散。」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呆呆地舉著手機,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凈身出戶。
好聚好散。
她把一切都計算得清清楚楚,連最後的分手,都像是一場商業談判,冷靜、高效,不帶一絲感情。
接下來的幾天,我渾渾噩噩。
金瑞那件事帶來的債務壓力,和林晚舒要離婚的打擊,像兩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一周後,我果然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是周倩打來的。
她不再是閨蜜的身份,而是作為林晚舒的代理律師。
「許安,關於你和晚舒的離婚協議,我已經擬好了,你看什麼時間方便,我們見一面,或者我直接寄給你。」
「我不離!」我對著電話咆哮。
「許安,你這樣沒有意義。」周倩的語氣很無奈,「晚舒的態度很堅決。她連夫妻共同財產都放棄了,就是想儘快結束這段關係。你何必糾纏不清,鬧得大家都不好看?」
「是她逼我的!」我咬著牙說,「你告訴她,想離婚,沒那麼容易!」
我開始用盡各種辦法拖延。
法院的傳票來了,我拒收。
律師的電話,我不接。
我天真地以為,只要我不簽字,不走法律程序,這段婚姻就還能維繫下去。
我甚至開始自我麻痹:林晚舒這麼做,只是為了嚇唬我,逼我低頭認錯。
她放棄財產,是因為她心裡還有我,不想跟我算得那麼清楚。
這種可笑的想法,支撐著我度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日子。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公司里,瘋狂地接項目,想把虧損的錢儘快賺回來。
我想向她證明,沒有她,我許安一樣能行,甚至能活得更好。
接下來的幾年,我的事業確實有了一個虛假的「迴光返照」。
我靠著不要命的喝酒和送禮,又搭上了幾個新的關係,拿下了幾個利潤豐厚的房地產配套項目。
公司的流水迅速攀升,我很快還清了銀行的貸款,甚至還換了一輛更氣派的寶馬X5。
我開始出入各種高端會所,身邊圍繞著一群阿諛奉承的「兄弟」。
我用酒精和喧囂,來填補內心的空虛。
我偶爾會從岳母那裡聽到一些關於林晚舒的零星消息。
岳母的態度軟化了一些,也許是看我這幾年「混得不錯」,也許是終究心疼女兒。
她說,林晚舒在上海一家很大的金融公司做風控,很受器重,已經做到了部門總監。
我聽到這些,心裡五味雜陳。
有那麼一絲驕傲,畢竟她曾是我的妻子。
但更多的是不甘和嫉妒。
她離開我,過得更好了。
我以為,我會一直這麼「成功」下去。
我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等到我賺到足夠多的錢,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物」時,林晚舒總會看到我的改變,總會回心轉意。
我甚至開始幻想,某一天,我開著我的寶馬,衣錦還鄉,在她和她家人面前,揚眉吐氣。
直到那場席捲全國的金融風暴來臨,直到房地產市場急轉直下,我才發現,我所有的幻想,都不過是一個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