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除夕夜的耳光,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我三十歲之後的人生。
十年,整整十年,林晚舒沒有再踏進家門一步。
我固執地以為,那只是女人無休無止的賭氣,是她養尊處優的脾性在作祟。
我等著她服軟,等著她像從前無數次爭吵後一樣,自己找台階下。
直到我的「安途建設」破產清算,我從老闆淪為街頭醉鬼,在法院的資產拍賣名單上看到她作為「遠望資本」合伙人的簽名時,才幡然醒悟。
原來,她那十年不是在賭氣。
她是在用一種我從未理解過的、淬了冰的專業與冷靜,為我書寫一份長達十年的,關於失敗的盡職調查報告。

01
臘月二十九,除夕夜。
北方的天空飄著碎雪,細小,卻綿密,落在窗上,化成一道道水痕。
屋裡暖氣燒得足,一桌子菜已經擺滿了八成。
岳父林正德正在醒一瓶茅台,他是退休的大學中文系教授,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子慢條斯理的書卷氣。
岳母陳靜是同校的財務處長,此刻正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松鼠鱖魚,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熱氣氤氳了她保養得宜的臉。
「晚舒,去,把你爸那套青瓷酒具拿出來,今天得用好的。」陳靜朝沙發努了努嘴。
林晚舒,我的妻子,正陷在沙發里,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書,書脊上印著「Risk Management and Financial Institutions」。
她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腳尖踢了踢我的小腿,「許安,你去。」
一股無名火「噌」地從我腳底板竄上來。
這火,已經憋了整整一個下午。
從我開車帶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踏進這個家門開始,它就在我的胸腔里悶燒。
岳父嫌我買的茶葉「火氣太重,入口不純」,岳母怨我帶的海參「個頭是唬人,泡發率肯定不行」。
他們說話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指責,更像是一種學術探討,但那種居高臨下的評判感,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繡花針,扎得我渾身不自在。
我叫許安,來自豫北農村,靠著一股子不要命的勁頭,在城裡開了家小小的建築公司——安途建設。
這幾年行情好,我賺了些錢,買了房,換了車,自覺已經在這座城市站穩了腳跟。
可每次一到岳父岳母家,我就被打回原形,仿佛還是那個揣著兩個饅頭闖省城的窮小子。
「我去就我去。」我壓著火,起身走向儲藏間。
那套青瓷酒具被放在一個精緻的木盒裡,是岳父的寶貝。
我取出來,小心翼翼地擺在桌上。
林正德扶了扶老花鏡,拿起一個小酒杯,對著燈光細細端詳,滿意地點了點頭:「嗯,還是老東西有味道。許安,你那個『安途』,今年怎麼樣?」
「挺好。」我言簡意賅。
「年底的工程款都結清了?」岳母陳靜接過了話頭,她的問題永遠那麼精準,直擊要害。
「七七八八了。還差個尾款,甲方說過完年就給。」我感覺自己的後背有點發僵。
「『說過年給』,就是最大的變數。」
陳靜放下筷子,語氣嚴肅起來,「做生意,現金流是命脈。你們搞工程的,墊資是常態,但年底必須回籠資金,這是鐵律。你別總覺得關係好就高枕無憂,市場不講人情。」
這些話,她每年都要說一遍。
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道理我都懂,可我的生意是靠著一個個酒局,一聲聲「兄弟」拼出來的。
在他們的世界裡,一切都是合同、條款、風險評估。
在我的世界裡,人情、面子、一頓酒可能比一紙合同更管用。
「媽,我知道了。」我悶聲應著。
「你知道什麼?」林晚舒終於放下了書,目光從書頁後抬起來,清冷得像窗外的雪。
「去年李總那個項目,要不是我逼著你做了訴前財產保全,你那兩百萬工程款現在還在天上飄著呢。你總說我算得太精,沒人情味。許安,商業社會,『人情』就是最大的成本。」
她一開口,我就知道,這頓年夜飯吃不安生了。
我深吸一口氣,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辛辣的液體燒得我食道發燙。
「那是我跟李總關係鐵,就算沒你那套,他也不會賴我帳!」
「是嗎?」林晚舒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冷靜的、不帶感情的質疑,「他資金鍊斷的時候,第一個犧牲的就是你這種『關係鐵』的供應商。
因為他篤定你不會立刻撕破臉。
這就是你所謂『人情』的代價。」
「夠了!」我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青瓷的杯底和玻璃轉盤撞擊,發出刺耳的聲響。
岳父的眉頭皺了起來,岳母的臉色也沉了下去。
「大過年的,你們倆能不能消停點?」陳靜不悅道。
我看著林晚舒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十年了,從我認識她開始,她永遠是這樣。
冷靜,理智,像一台精密的儀器。
我們是大學同學,我追她的時候,全班都當笑話看。
一個窮小子,一個天之驕女。
可我成功了。
我以為是我的真誠和拼勁打動了她。
婚後,我拚命賺錢,想讓她過上好日子,想在她的家人面前證明我許安不比任何人差。
可現在我才發現,我們之間隔著的,根本不是錢。
「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樣子!」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大了起來,「什麼都算計,什麼都評估!過年回家,給我爹媽買兩萬塊錢的按摩椅,你說是不理智消費,性價比低!我拿三萬塊錢給我弟訂婚,你說這是無底洞,是扶貧!林晚舒,那是我爹媽,是我親弟弟!」
「所以你的『安途建設』帳上永遠只有兩個月的備用金?」
林晚舒針鋒相對,「你的每一筆『人情』開銷,都在增加公司的運營風險。
你以為你在盡孝,你在當個好哥哥,實際上,你是在拿我們這個小家的未來,去填你原生家庭的窟窿,去滿足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自尊心?」這三個字像一把淬毒的刀,精準地捅進我最痛的地方。
我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餐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
岳父岳母驚愕地看著我,似乎沒想到我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許安,你坐下!」林正德沉聲喝道。
我沒有理他,雙眼死死地盯著林晚舒。
她也站了起來,一米七的身高,讓她可以平視我。
她的眼神里沒有畏懼,只有一如既往的清冷,甚至,還帶著一絲失望。
「是,就是自尊心。」她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受不了你岳父評價你的茶葉,受不了你岳母質疑你的海參,更受不了我點破你生意上的天真。因為這會讓你想起,你骨子裡還是那個自卑的窮小子。你賺再多錢,也改變不了這一點。」
轟!
我腦子裡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了。
這麼多年,我拼了命想撕掉的標籤,我用盡全力去掩蓋的出身,被她用最平靜的語氣,最殘忍的方式,當著她父母的面,血淋淋地揭開。
那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壓抑,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一股毀滅性的衝動。
我揚起了手。
時間仿佛變慢了。
我看到岳父驚駭地站起,岳母張大了嘴,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
我看到林晚舒的瞳孔里,映出我扭曲而猙獰的臉。
她沒有躲,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啪!」
清脆響亮的聲音,在寂靜的除夕夜裡,炸開了。
我打了她。
當著她父母的面,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
02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空氣里,松鼠鱖魚的酸甜味、茅台的醬香味和窗外飄進來的雪的冷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窒息的氛圍。
林晚舒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一個清晰的五指印烙在上面,觸目驚心。
她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幾縷黑髮散落下來,貼在紅腫的臉頰上。
但她沒有哭,也沒有像我想像中那樣歇斯底里地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