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她把簡歷保存好,又在招聘網站上註冊了帳號,上傳文件,填好基本信息。
螢幕光映在她臉上,疲憊裡帶著亮。
她沒打算讓吳家知道這件事,至少在塵埃落定之前,她要悄悄積攢力量。
因為她清楚,一旦他們知道,第一反應絕不是支持,而是譏諷和阻撓。
第二天一早,吳啟航睡到快九點才起床,見郭曉曼在廚房煮麵,隨口問,「昨晚怎麼沒回房睡?」
郭曉曼攪動麵條的手沒停,「有點累,在客房歇了。」
吳啟航「哦」了一聲,拿起手機翻紅包記錄,像是還在回味昨天的效果。
王慧芬在客廳喊,「曉曼,今天把衣服洗了,下午我們去你大伯家串門。」
郭曉曼應了一聲,把面端上桌,看著吳啟航吃,心裡卻像隔了一層玻璃,他的表情和動作都變得陌生。
上午她趁吳啟航出門辦事,把孩子的作業檢查完,又把家裡該曬的被子抱到陽台。
風吹起被角,她忽然想起自己從前出差,也是這樣的風,吹得酒店的窗簾鼓成帆。
那時她一個人在外地開會,深夜回房還會回郵件,忙卻不覺得委屈,因為付出看得見回報。
而現在,她忙到腰酸背痛,換來的只是一句「無貢獻」和一枚兩毛硬幣。
她把被子拍平整,心裡暗暗把那幕羞辱刻成燃料。
中午吳悠來家裡玩,一進門就咋咋呼呼,「嫂子,昨天我那紅包在朋友圈都炸了,大家都夸啟航哥會玩。」
郭曉曼正在切水果,刀鋒穩穩落在果肉上,「是嗎,挺熱鬧。」
吳悠湊近,壓低聲音,「其實我一開始還擔心你當場翻臉,那樣多沒意思,不過你沒吭聲,反而更好笑。」
郭曉曼抬眼,把切好的蘋果塊擺進盤子,語氣平淡,「我沒翻臉,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不值得的事上。」
吳悠一愣,沒想到她會這樣回,乾笑兩聲,「嫂子你真大氣。」
大氣兩個字她說得意味深長,像在諷刺郭曉曼連生氣都不會。
郭曉曼沒接話,轉身去廚房洗刀,水聲嘩嘩,掩蓋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下午她按計劃投了幾份簡歷,選的都是本地口碑不錯的公司,崗位要求和她過去的經驗能對上。
其中一家是程婉清提到的,另一家是她以前曾合作過的品牌公司。
投遞完,她坐在沙發上翻面試攻略,有些知識點已經模糊,她就拿筆記下來,一點點啃。
孩子放學回來鬧著要看動畫片,她陪了一會兒,等孩子睡午覺,又繼續看資料。
這樣的節奏很緊,但她甘之如飴,因為每一頁書都在把她往更遠的地方推。
晚飯時,吳啟航一邊夾菜一邊說,「最近公司事情多,可能要加班,你別等我吃飯。」
郭曉曼淡淡「嗯」了一聲,沒問他具體忙什麼。
王慧芬插話,「你嫂子反正閒著,多做點正好,別整天琢磨有的沒的。」
郭曉曼握筷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王慧芬,「媽,我不覺得做家務等於閒著,只是每個人對『貢獻』的理解不一樣。」
王慧芬臉色一僵,「什麼理解不一樣,家裡本來就是這樣。」
吳啟航皺眉,「曉曼,別沒事找事,吃飯就吃飯。」
郭曉曼沒再爭,低下頭慢慢扒飯,飯粒嚼在嘴裡像沙子。
她知道,這種爭論不會改變他們的想法,唯一能改變的,是自己站到他們夠不著的地方。
三天後,她收到了第一封回復,是一家公司 HR 發來的郵件,說她的簡歷進入篩選階段,會儘快安排筆試。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遍,心跳快得壓不住。
同一天下午,程婉清發來微信,「曉曼,我幫你把簡歷遞上去了,那邊主管說可以約時間聊聊,你什麼時候方便?」
郭曉曼立刻回,「我都可以,聽你安排。」
程婉清說,「那就後天下午,我去跟主管打招呼,你提前準備下自我介紹。」
那一刻,她覺得那兩毛錢的羞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遠了些,眼前有了可以踩實的台階。
然而,吳家很快就察覺了她的異常。
第四天早上,吳悠來借醬油,看見郭曉曼的書桌上攤著列印的崗位說明和筆記,誇張地叫,「嫂子,你這是要考大學啊?」
郭曉曼合上本子,「隨便看看。」
吳悠撇嘴,「別折騰了,你出去找工作,啟航哥多沒面子,人家會說我們家養不起你。」
郭曉曼抬眼,「面子是別人給的,日子是自己過的,我不用靠別人養。」
吳悠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走了。
果然,中午吳啟航就拐彎抹角地問,「你最近怎麼老對著電腦?」
郭曉曼裝作輕鬆,「隨便學點東西,免得跟社會脫節。」
吳啟航哼了一聲,「家裡事都忙不完,還學什麼,別到時候兩頭空。」
這話里的輕蔑像冷水潑下來,她卻只是笑笑,「試試看吧,說不定不空。」
她知道,真正的阻力還沒來,但他們已經露出不耐煩的苗頭。
她更清楚,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讓那枚兩毛硬幣的故事,變成他們始料未及的反轉序章。
後天下午的面試她提前查了路線,還準備了一套乾淨的襯衫和西褲,那是七年前買的,腰圍略松,但她用腰帶收住,依舊挺拔。
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比前幾天更定,像在無聲宣告——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任何人用兩毛錢來衡量她的全部……
鏡子裡的人影,肩線平直,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那雙眼睛不再像前幾天那樣藏著怯意,反而像經過溪水反覆沖洗的石子,沉穩里閃著冷光。
郭曉曼對著鏡子輕輕吸了口氣,把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指尖觸到耳垂時,忽然想起那枚兩毛硬幣在燈光下的樣子——薄、輕、涼,像一句刻薄的判決。
她抿了抿唇,告訴自己,從跨出家門去面試的那一刻起,判決作廢。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半小時到了約定的地點,是一家臨街的咖啡館,環境安靜,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行人來來往往。
程婉清已經在那裡,一身利落的米色風衣,見她進來便招手,「曉曼,這邊。」
郭曉曼走過去坐下,程婉清打量她一眼,笑,「狀態不錯,比視頻里看著精神多了。」
郭曉曼輕聲道謝,「還好,有點緊張,但更多是想把它談成。」
程婉清把菜單推給她,「先喝點東西定神,等下主管就到,他姓韓,人很直接,但講道理。」
咖啡端上來時,熱氣氤氳,郭曉曼握著杯子,指腹感受著溫度,思緒卻飛回幾天前飯桌上的鬨笑。
那時候她忍著,是因為沒底氣反抗,現在她坐在這裡,底氣來自這幾天的準備,也來自那份不甘被兩毛錢定義的倔強。
程婉清看出她走神,碰了碰她的胳膊,「別想那些,今天只管表現你自己。」
郭曉曼點頭,把那幕羞辱暫時壓進心底,換上應戰的清醒。
韓主管準時到,四十出頭的樣子,衣著簡潔,步子快而有節奏。
程婉清起身介紹,「韓主管,這是我朋友郭曉曼,有多年統籌經驗,您看看合不合適。」
韓主管伸手與她相握,力道適中,「郭小姐,聽說你離開行業一段時間,我們聊聊你之前的成果和對現在的想法。」
郭曉曼穩住心神,從自己最熟悉的案例說起,講到如何協調多方資源完成一場大型推廣,也講到突髮狀況時的應對方法。
她刻意避開那些會被質疑「脫離太久」的細節,把重點放在思路與執行力上。
韓主管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句,目光一直鎖在她臉上。
聊到後半段,他忽然話鋒一轉,「你現在的家庭情況,能兼顧工作強度嗎?」
這是郭曉曼預想到的試探,她沒有慌,語氣平緩卻篤定,「我能規劃好時間,也需要家庭配合,但如果理念不合,我會優先保證工作的專業度。」
韓主管微微挑眉,「這話直接,我喜歡。」
他又問了幾個刁鑽的情景題,郭曉曼一一拆解,邏輯清晰,沒有拖泥帶水。
結束時,韓主管合上本子,「郭小姐,你的思路很穩,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但試用期會有壓力,你能接受嗎?」
郭曉曼幾乎沒有猶豫,「我能。」
程婉清在旁邊暗暗鬆了口氣,韓主管站起身,「那我回去跟上面說,如果沒問題,下周給你答覆。」
離開咖啡館時,風有些涼,郭曉曼卻覺得胸口的熱流比風更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