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靜你是不是太小氣了,那是我媽給我的鑰匙,她說讓我和小倩隨時能過來坐坐有什麼不對?」
趙鵬的聲音在客廳里顯得理直氣壯,手裡晃著一把銀色的鑰匙,像是在宣示某種理所當然的權利。
郭靜剛下班換好鞋,聽到這話腳步頓住,心口像被細針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意往上涌。

她深吸一口氣,把包放在玄關柜上,儘量讓語氣平穩:「趙鵬,這是我們婚後的家,不是公共招待所。」
吳秀英坐在沙發上剝著花生,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接話:「家就是家,分那麼清做什麼,你別把人當外人。」
趙磊從房間走出來,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說:「靜啊,我媽也是好意,小鵬他們住得近,來坐坐方便。」
郭靜看著丈夫,心裡的火氣被這句話澆得只剩溫吞的失望,她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變成「不懂事的小媳婦鬧脾氣」。
可她真的無法理解,三把鑰匙,分別給了婆婆、小叔子、小叔媳,他們想來就來,連門鈴都不按。
婚房的鑰匙,是她和趙磊一起選的鎖,寓意新生活的獨立和安穩。
可搬進來不到兩個月,吳秀英就找開鎖師傅多配了三把,直接交到小叔子趙鵬手裡。
第一次是周末上午,郭靜還在睡覺,門鈴沒響,門直接被推開,趙鵬領著孫倩和兩個孩子走進來。
孩子一進屋就滿地跑,把茶几上的雜誌推到地上,孫倩在廚房翻找飲料,說「反正有鑰匙,來喝點東西」。
郭靜被吵醒,披著外套走出來,看到滿地凌亂,心裡的不悅像潮水一樣漲上來。
她儘量壓著情緒說:「以後進門能不能先打個招呼,我們也需要休息。」
吳秀英在旁邊笑呵呵:「都是一家人,那麼客氣做什麼,孩子活潑點好。」
趙磊也跟著說:「靜,別這麼計較,他們又不是外人。」
郭靜沒再爭,只是默默收拾,可她心裡清楚,這不是一次兩次的偶然,而是一種被默許的侵占。
第二次是周三晚上,郭靜加班到九點多,推門進去時客廳燈亮著,電視聲音很大。
趙鵬一家四口坐在沙發上看綜藝,茶几上堆著外賣盒子,地上丟著玩具車和餅乾碎屑。
孫倩抬頭看見她,笑著說:「嫂子回來啦,快來一起看,這個節目特別搞笑。」
郭靜勉強笑了笑,換了鞋就想回房間,卻被吳秀英叫住:「靜啊,幫小倩看看這道菜怎麼做,她買了材料不會弄。」
郭靜愣了一下,解釋自己今天很累,明天再說。
吳秀英臉色微沉:「你這孩子,幫忙看一下都不願意,難怪小鵬說你難相處。」
郭靜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她不願在這種場合爭吵,只能點頭說好,轉身進了廚房。
可那天夜裡她失眠了,腦子裡反覆回放婆婆那句「難怪小鵬說你難相處」,原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早已有了評判。
幾次下來,郭靜嘗試和趙磊認真談,把鑰匙的事擺到桌面上。
她說:「磊,我們的家需要有界限,別人隨便進出,我會覺得不安全,也不尊重我。」
趙磊靠在沙發上,手指敲著膝蓋,語氣敷衍:「我媽就是熱心,你別想太多,真有事我會說她。」
郭靜看著他,心一點點涼下去,她明白趙磊的「說」只是表面應付,不會真正約束家人。
她沒再逼他,只是默默調整自己的作息,儘量避開那些突如其來的闖入。
可生活不是總能避開,第三次衝突來得猝不及防。
那天郭靜項目收尾,加班到將近十二點,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推開門的一瞬,客廳的景象讓她停住了呼吸,沙發上躺著趙鵬的小兒子,身上蓋著她的薄毯。
地毯上散落著薯片袋和果汁漬,茶几旁的垃圾桶翻倒,垃圾撒了一地。
電視還開著,音量調得很高,螢幕的光在黑暗裡跳動。
郭靜站在門口,一股無力感從腳底竄到頭頂,她不知道該先收拾還是先發火。
趙磊從臥室走出來,看到她站著不動,皺起眉:「你怎麼才回來?家裡這麼亂也不知道收拾。」
郭靜盯著沙發上的孩子,胸口堵著一口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趙磊還在旁邊催促她收拾。
郭靜盯著沙發上的孩子,胸口堵著一口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趙磊還在旁邊催促她收拾。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平復的時間。
她沒理會趙磊的催促,先走到電閘旁,把電視的聲音關掉,屋子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牆上的鐘擺聲。
那聲音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敲在她的神經上,讓她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疲憊和委屈。
她蹲下身,把翻倒的垃圾桶扶正,把散落的垃圾一袋袋撿起,動作機械,沒有看趙磊一眼。
趙鵬的小兒子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咂了咂嘴,並沒有醒,薄毯從他身上滑下一點,露出穿著卡通睡衣的小胳膊。
郭靜把毯子重新給他蓋好,指尖觸到那層柔軟的布料,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這不是家該有的樣子,家不該是她每天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還要面對一個被別人當成自己家來糟蹋的客廳。
趙磊見她不吭聲,只管收拾,臉上的不耐煩更明顯了,他走過來,伸手想去拉郭靜的胳膊。
「行了行了,你先別弄了,明天再收拾,這麼晚了,趕緊洗洗睡吧。」
他的手掌溫熱,可郭靜卻覺得那溫度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她下意識地側身避開了。
「這是我的家,我回來看到它這樣,不能不管。」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趙磊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他壓低聲音說:「郭靜,你能不能別總是這樣?我媽他們來是看得起我們,是親近,你非要弄得像防賊一樣,有意思嗎?」
「防賊?」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郭靜強撐的平靜,她站起身,直視著趙磊的眼睛,眼眶有點發熱,但語氣依舊平穩,「趙磊,他們有鑰匙,可以隨時進來,把這裡弄得亂七八糟,然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爛攤子給我。我每天加班到這麼晚,憑什麼還要伺候一大家子人留下的殘局?這叫親近,還是叫沒把我當這個家的人?」
趙磊被她問得一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詞,最後只能悻悻地轉過頭,嘟囔了一句:「不就是沒提前打招呼嗎,至於上綱上線嗎?」
「上綱上線」這四個字,徹底點燃了郭靜心裡的那點溫吞的失望,她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好,我上綱上線,我小氣,我計較,行了吧?你們都覺得我沒錯,那我改,我改到你們滿意為止。」
說完,她不再看趙磊,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關門前,她背對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決絕的疲憊:「這地,你收拾吧,我累了。」
門「咔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房間裡,郭靜靠著門板,身體緩緩滑落,最終坐在了地板上。
她沒有哭,只是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地顫抖。
她不是氣趙鵬一家,也不是氣那滿地的狼藉,她是氣趙磊的不作為,氣婆婆吳秀英的理所當然,更氣自己在這個家裡,連說「不」的底氣都顯得那麼蒼白。
她想起戀愛時,趙磊也曾說過,結婚後要給她一個安穩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窩。
可現實呢?這個「小窩」的大門,永遠為某些人敞開著,而她這個女主人,卻像個寄人籬下的客人。
那一夜,她睜著眼睛直到天亮,腦海里反覆迴響著趙磊那句「你小氣」,和婆婆那句「分那麼清做什麼」。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跟他們講道理,講界限,講尊重,就像對牛彈琴,他們聽不懂,也不想懂。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平等的、互相尊重的家庭關係,而是一個以他們為中心的,可以隨意索取的舒適區。
既然如此,她再怎麼忍,再怎麼退,都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她受夠了這種憋屈,受夠了這種被架在道德高地上,動輒得咎的感覺。
她不想再當那個被指責「小氣」的郭靜了。
第二天,郭靜起得很早,比平時上班時間還早了一個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