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我的要求,像一枚投入滾油的冰塊,在電話那頭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讓我們所有人出去給她鞠躬道歉?她瘋了吧!"
"她以為她是誰啊?皇后娘娘嗎?"
"建國哥,不能聽她的!我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怕她一個女人?"
各種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叫罵聲,通過聽筒嘈雜地傳來,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貓。
我甚至能想像出那群所謂的"姜家人",此刻是如何地義憤填膺,面紅耳赤。
他們習慣了高高在上,習慣了對我頤指氣使,讓他們低頭,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都給我閉嘴!"姜建國的一聲怒吼,暫時壓制住了混亂的場面。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我知道,他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面子,和兒子的前途,孰輕孰重?
這個問題,對於把臉面看得比天還大的姜建國來說,無疑是一種酷刑。
我也不催促,耐心地等著。
我太了解他了,這種人,你越是逼迫他,他越是梗著脖子跟你對抗。
只有讓他自己想清楚,把他逼到絕路,他才會做出最理智,也是最屈辱的選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面前的火鍋已經停止了沸騰,紅油表面凝結起一層薄薄的油脂。
搖滾樂也已經切換到了一首舒緩的藍調,慵懶的薩克斯風在房間裡迴蕩,仿佛在為這場荒誕的鬧劇配上輓歌。
終於,電話那頭傳來了姜建捨身取義般的聲音:"好,林嵐。我們答應你。你等著。"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我看著黑下去的螢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我知道,好戲才剛剛開始。
我沒有立刻動身,而是不緊不慢地收拾起餐桌上的殘局,將剩下的食材用保鮮膜封好,放回冰箱。
然後,我走進浴室,沖了一個熱水澡,洗去了滿身的火鍋味和一身的疲憊。
當我換上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職業套裝,化上精緻而冷艷的妝容,從鏡子裡看到那個眼神銳利、氣場全開的自己時,我知道,那個曾經試圖委曲求全、融入姜家的林嵐,已經徹底死在了今晚。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企業財務審計師,林嵐。
一個只認規則,不認情面的女人。
大約半小時後,姜哲的視頻通話請求彈了出來。
我從容地點擊了接通。
螢幕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雲頂閣金碧輝煌、氣派非凡的大門。
門口的噴泉還在不知疲倦地向上噴涌著水柱,在燈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輪美奐,卻也顯得格外諷刺。
鏡頭晃動了一下,對準了門口的台階。
以姜建國為首,姜哲、姜敏,還有他的叔叔、伯伯、嬸嬸、堂兄堂妹……足足二三十口人,像一排等待審判的犯人,站在那裡。
晚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也吹走了他們臉上最後一點血色。
每個人的表情都極為複雜,有羞憤,有不甘,有怨毒,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懼。
他們的身後,酒店大堂里,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客人和工作人員,正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林嵐……"姜哲舉著手機,嘴唇哆嗦著,臉色慘白如紙,"我們……我們都出來了。"
我的目光冷冷地掃過螢幕里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為首的姜建國身上。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色中山裝,本該是精神矍鑠、意氣風發的樣子,此刻卻像一隻斗敗的公雞,滿臉屈辱,眼神躲閃著不敢與鏡頭對視。
"開始吧。"我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通過手機的揚聲器,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姜哲的身子猛地一顫。
姜建國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手機,猛地彎下了腰,一個近乎九十度的鞠躬。
"對不起!"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仿佛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那一排"姜家人",也陸陸續續、參差不齊地彎下了腰。
有人動作迅速,有人明顯帶著抗拒,但最終,都低下了他們那曾經高傲的頭顱。
"對不起!"
幾十個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在雲頂閣豪華的大門前響起。
這句道歉,在他們看來是奇恥大辱,但在我聽來,卻是這五年來,我聽過的最悅耳的聲音。
然而,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我看著螢幕里那一張張屈辱的臉,正要開口說出下一步的指令,視頻畫面卻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
一個尖利的女聲從畫外音闖了進來,帶著哭腔和瘋狂:
"姜哲!你這個窩囊廢!你居然真的帶著全家給這個賤人道歉!奶奶……奶奶被你們氣得犯了心臟病,送……送去醫院了!"
06

那個尖利的女聲如同平地驚雷,讓視頻畫面中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姜哲猛地回頭,臉上血色盡失,舉著手機的手劇烈顫抖,鏡頭也跟著天旋地轉。
"媽!你說什麼?奶奶怎麼了?"姜哲的聲音帶著哭腔,徹底慌了神。
"還能怎麼了!被你們這幫不孝子孫氣的!老太太在包間裡聽見你們要出去給那個女人下跪道歉,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就暈過去了!現在救護車剛走!你們還在這裡丟人現眼,還不趕緊去醫院!"電話那頭,是我那位從未給過我好臉色的婆婆,李秀芬。
她的聲音充滿了怨毒和憤怒,仿佛我是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視頻里,姜家眾人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媽犯病了?"
"快快快!去醫院!"
"都是那個掃把星害的!我就說她是個禍害!"
剛才還被迫低頭道歉的屈辱,瞬間被轉移成了對我的滔天恨意。
一道道怨毒的目光,通過晃動的鏡頭,像利箭一樣射向我。
姜建國更是猛地直起身,指著鏡頭,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眼神,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林嵐!你聽到了嗎!我奶奶被你氣進醫院了!你滿意了?你這個毒婦!你非要逼死我們全家才甘心嗎!"姜哲對著手機歇斯底里地咆哮,眼球布滿了血絲。
我靜靜地看著螢幕里上演的這場鬧劇,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將矛盾轉嫁給受害者,是他們一貫的伎倆。
我若是此刻有半分心軟或愧疚,便會立刻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第一,"我的聲音冷靜得像一塊萬年寒冰,通過揚聲器清晰地傳遍現場,"把老太太氣倒的,不是我,是你們的貪婪和愚蠢。是一場價值五十五萬的、你們根本無力承擔的壽宴。第二,姜哲,你作為她的孫子,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在這裡對我咆哮,而是立刻去醫院。不過,在你去之前,先把雲頂閣的帳結了。"
我的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他們燃起的怒火上。
"你……你還有沒有人性!我奶奶都進醫院了,你還只想著錢!"姜哲難以置信地嘶吼。
"人性?"我輕輕笑了一聲,"在我被你們當作外人、當作提款機的時候,你們跟我講過人性嗎?我再重複一遍,結帳,或者我報警。你們可以賭一下,是救護車快,還是警車快。"
"你!"姜哲氣得渾身發抖,卻拿我沒有絲毫辦法。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酒店經理的男人走到了他們面前,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語氣卻不容置疑:"各位,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們老闆說了,考慮到老夫人的特殊情況,我們可以允許幾位家屬代表先去醫院。但是,姜建國先生和姜哲先生必須留下,在我們財務室,把帳單問題先解決一下。否則,我們只能按程序辦事了。"
經理的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姜建國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知道,酒店方已經失去了耐心。
今天這三十多萬,不付是絕對走不出這個門的。
視頻畫面再次劇烈晃動,最後被猛地掛斷。
我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戰爭的第一階段,我贏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把老太太的病危通知書,變成壓在我頭上的道德枷鎖。
我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然後撥通了我的一位私人律師朋友的電話。
"喂,王律,是我,林嵐。有點急事,想諮詢一下。"我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市中心醫院那棟亮著燈的大樓,眼神沉靜如水,"關於婚內財產分割和……惡意透支信用卡導致伴侶負債的法律界定。對,我現在就需要你幫我整理一份最詳盡的應對方案。錢不是問題。"























